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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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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光在语文老师的之乎者也中缓慢流逝,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将午后的闷热提前渲染到了极致。
对于林禄来说,时间并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沉积的灰尘。他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目光虽然落在黑板上,焦距却早已涣散。旁边的慕容极倒是睡得安稳。从第一节课开始,这家伙就趴在桌子上雷打不动。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的后背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咂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林禄偶尔会侧过头,用余光瞥一眼这个新同桌。
慕容极的世界似乎很简单,简单到只有睡觉、打球和开玩笑。那种没心没肺的松弛感,是林禄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叮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终于划破了教室的沉闷。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趴在桌上的“尸体”瞬间诈尸。慕容极猛地直起身子,头发睡得有些炸毛,几缕发丝倔强地翘着。他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唔……下课了?”
“嗯。”林禄淡淡地应了一声,手里依旧握着那支笔,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慕容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属于少年的活力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瞬间填满了整个身体。
“睡了一上午,骨头都僵了。”慕容极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橘红色的篮球。
“砰!”
篮球被重重地拍在课桌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林禄构筑的心理防线。他的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难看的墨痕。
“林禄,走啊!去球场占个位置,饿死事小,打球事大。”慕容极把球夹在腰间,顺手抓起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回头招呼了一声。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林禄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团光,声音冷淡得像是一潭死水:“不去了。”
“行吧,等改天带你去。”慕容极也不勉强,耸了耸肩,转身便随着人流冲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挺拔,步伐轻快,那是属于少年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空了。
林禄坐在原位,并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的蝉鸣声更加聒噪了,吵得人心烦意乱。他看着楼下操场上逐渐聚集的人群,看着那个橘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跳跃,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
那时的林禄还不是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那时候,他是小学篮球队的主力控卫并且有着极强的单打能力,是球场上最耀眼的明星。
“小林,好球!”
“禄哥,再来一个!”
那时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滚烫的塑胶地板上,蒸发出一股热气。他喜欢那种心脏剧烈跳动、肺部因为缺氧而火辣辣疼的感觉,喜欢篮球空心入网时那一声清脆的“刷”,更喜欢进球后和队友们击掌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快乐。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天也是周末,他和队友们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正坐在场边喝着冰水,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
“是林禄吗,你赶快来医院一趟......”
那一刻,世界崩塌了。
所有的欢呼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声,都在那一瞬间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刹车声,是医院里冰冷的仪器报警声,是亲戚们的叹息声。
从那以后,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死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喊着“好球”的爸爸,那个总是在场边拿着毛巾和水等着他的妈妈,都变成了黑白照片,被摆在了冰冷的灵堂上。
林禄看着楼下,慕容极正在三分线外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张完美的弓,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刷!”
空心入网。
周围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慕容极落地后,兴奋地冲着队友们挥了挥手,那种肆意张扬的笑容,像极了曾经的林禄自己。
林禄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了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篮球粗糙的触感,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摩擦力。
其实,他不是不想打。
那种对篮球的渴望,就像是一颗被压在巨石下的种子,虽然无法破土,却从未停止过生长。每当看到有人在打球,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叫嚣着想要加入。
可是,他不能。
每当他拿起篮球,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进球的喜悦,而是那天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是医生摘下口罩时无奈的摇头,是亲戚们看着他说“这孩子以后只能靠我们了”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被幸福抛弃的人。
篮球代表着快乐,代表着无忧无虑的青春。而现在的他,心里装满了悲伤和沉重,哪里还有空隙去装下快乐呢?
“我不打了。”
半年前,他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把那双视若珍宝的限量版球鞋扔进了鞋柜的最深处,把那个签满队友名字的篮球塞进了床底最深处的纸箱里,连同那段闪闪发光的日子,一起尘封了起来。
他以为只要不再触碰,就不会再心痛。
可现在,看着楼下那个奔跑的身影,林禄才发现,那种痛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一种钝痛,潜伏在骨髓里,只要一遇到阳光和汗水,就会疯狂地滋长。
楼下,慕容极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突然停下动作,抬头朝二楼的窗户看了过来。
林禄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躲进了窗帘的阴影里。
慕容,看什么呢?”队友撞了一下慕容极的肩膀。
“没事,感觉楼上有人看我。”慕容极挠了挠头,目光在空荡荡的窗口停留了一秒,随即又笑了起来,“错觉吧,走了,继续!”
林禄靠在墙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运球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召唤。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稍微冲淡了心底的苦涩。
这是妈妈以前最喜欢给他买的糖。
“禄禄,打球累了就吃颗糖,补充能量。”
林禄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直到变成一种微酸的余味。
他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楼梯间里能听到楼下传来的拍球声,节奏欢快,充满生机。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定格的雕塑,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徘徊。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步子,却是背对着楼梯口,走向了通往校门的反方向。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孤单的句号,重重地印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