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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途 东部藏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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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藏军主力被歼、达札抵抗政策失败,达札退位,小佛爷正式接管拉萨政权。
扎西与刚珠在乡间偶遇仁钦管家,得知红色军队逼近,贵族们纷纷转移财产,仁钦劝他们南迁,扎西却决定带刚珠去拉萨,一是收回被帕甲占据的德勒府,二是打听在昌都前线的白玛的消息。
抵达拉萨后,两人前往德勒府,与帕甲交涉收回宅院未果。随后扎西拜访康萨噶伦,告知了当年是帕甲的阴谋,康萨噶伦答应相助,打听白玛消息无果。
不久,流放归来的夏加找到扎西借钱去印度,并透露拉萨佛爷将出走印度、噶厦转移财宝的消息,扎西心生一计,开始大量接济想变现逃亡的人。
帕甲得知后,虽犹豫却也动了卖德勒府换钱的心思。最终,扎西等到达札管家上门变现,故意谎称德勒府海外商号曾被帕甲经手交给达札,挑拨达札管家与帕甲的关系,等待后续时机收回宅院、惩治帕甲。
达札管家被扎西挑拨后,怒闯德勒府,逼迫帕甲交出商号账目和财物。
帕甲走投无路,试图挑拨达札管家与尼玛的关系,反被尼玛识破并严厉威胁。
与此同时,扎西找到被噶厦安排留守拉萨的格勒,提出由自己替格勒留守,换取格勒举荐自己在噶厦任职,格勒为摆脱留守困境,最终同意该交易并获得出走印度的机会。
帕甲见处境艰难,转而求助格勒,以掌握热振活佛、佛公被害的秘密为筹码,获得格勒的庇护。
格勒获批带领家人前往印度,扎西则正式准备留守拉萨,履行自己的任职职责。最终,帕甲被迫将德勒府归还扎西,扎西怒斥帕甲当年的恶行,警告其会找到证据彻底惩治他,帕甲怀恨离去。
扎西出现在台阶上,他大声地吼着:“把屋子里、院子里,所有跟他有关系的破烂东西,都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
仆人们应了一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散开了,搬的搬,抬的抬,扔的扔。铜盆、茶碗、被褥、藏毯、佛像、经书——只要是帕甲用过的东西,一样不留。院子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扎西站在台阶上看着,还不满意。
“要煨桑,要熏香,连熏三天!再请喇嘛念经,除去府宅里的晦气!”他转头对刚珠说,“刚珠,你去把太太和少奶奶请回来。告诉她们,德勒府回来了。”
三天后。
曦丹和德吉停在德勒府门口。
扎西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伸出手扶着德吉。
“德吉,你看,”他指着门楣上的匾额,声音有些抖,“我把德勒府拿回来了。”
德吉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回来了,”德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真的回来了。”
曦丹站在德吉身后,安静地看着。
扎西安顿好拉萨的事后,带了礼物,骑马去山里看望多吉林活佛。
山路不好走,过了好几个山口,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只剩下一条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羊肠小道,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扎西没有往下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多吉林活佛在山上的一座小寺庙里修行。寺庙不大,白墙红檐,经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活佛老了,比几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扎西跪在活佛面前,磕了三个头。活佛摆了摆手,让他坐到卡垫上来。
“拉萨城里怎么样了?”活佛的声音很慢,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上的水,一滴一滴地滴。
扎西把拉萨的情况说了一遍。达札退了,小佛爷亲政了,红色军队快到了,贵族们在跑,噶厦在往印度转移财宝。活佛听着,捻佛珠的手指没有停。
“三大领主一面派人去和红色谈判,缓兵之计,”活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扎西说悄悄话,“一面安排小佛爷带噶厦官员撤到亚东,伺机去印度。”
扎西的眉头皱了起来。“离开雪域,根基就断了。”
活佛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以为到了印度,还是贵族,还是噶伦,还是人上人。”活佛摇了摇头,“根都断了,还能活多久?”
扎西沉默了很久。
“活佛,现在的内地政权,和从前不一样了。”
活佛看着他。“你见过?”
扎西说:“听过。收音机里听的。他们不欺负穷人,不分贵贱。谁种地,地就是谁的。谁干活,谁就有饭吃。”
活佛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雪域有救了。”
扎西在寺里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他辞别了活佛,骑马回了拉萨。
德勒府郊外的庄园里,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刚珠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一袋一袋摞起来的青稞,发愁。
“老爷,粮食太多了,没地方放了。”
扎西站在粮仓前,看着那些粮食,眼睛发亮。“谁说没地方放?”他指着粮仓,“明处放一些。暗处——庄园后面的山洞里,再存一批。另外,郊外那几个佃户家的地窖,也租下来,存粮食。”
刚珠瞪大了眼睛。“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扎西笑了。“赌一把。大赌。”
扎西穿上了四品官服。深蓝色的绸缎袍子,胸前绣着孔雀,领口镶着白色的羊皮,头上戴着金顶红缨的官帽。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不像自己。德吉站在他身后,帮他整了整领口,把官帽扶正,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
“像个老爷了。”德吉说。
扎西笑了一下。“本来就是老爷。”
他骑马去了布达拉宫。布达拉宫还是从前的布达拉宫,白墙红檐,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转经的人还是那么多,磕长头的人还是一步一拜。但扎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留守官员都在家办公,不需要每日到岗。扎西在布达拉宫的走廊上走了一圈,遇到几个老熟人,寒暄了几句,然后走了出来。
他站在布达拉宫门口,看着广场上那些零零散散的人,正要上马,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了他面前。
“老爷——老爷——”
扎西低头一看,是边巴。边巴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袖子缺了一只,裤腿撕到了膝盖,脸上全是泥和血,嘴唇干裂,眼睛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具会移动的骷髅。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爷,我……我回来了……”
扎西蹲下来,扶住边巴的肩膀。“白玛呢?白玛在哪儿?”
边巴的眼泪流了下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昌都……打起来了……藏军……败了……我和少爷……打散了……我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少爷他……我不知道……”
扎西的手从边巴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入夜。
德勒府的书房里,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刚珠站在扎西面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一项一项地念。“收购青稞、小麦、酥油、茶叶、盐巴、布匹、药品——明处存放的,在庄园粮仓和仓库里。暗处存放的,在山洞里、佃户地窖里,还有三处不在德勒府名下的宅子里。”扎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刚珠念完了,合上账册,看着扎西。扎西没有睁开眼睛。
“老爷,这些粮食和物资——解放军来了,会不会被抢走?”刚珠的声音里有担心。
扎西睁开眼睛,看着刚珠,笑了一下。“明处的,就是给他们拿的。”
刚珠愣住了。
“明处的粮食,红来了,让他们取用。我们德勒府,在拉萨城第一个响应。这是什么?是态度。态度对了,命就保住了。”扎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凉的。“暗处的,留着自己用。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粮食在手,心里不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被遮住了,只有远处寺庙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还有,赈灾。”扎西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乱起来了,穷人吃不上饭,我们开仓放粮。人在做,天在看。我做这些事,菩萨看得见。”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白玛也看得见。”
德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曦丹一个人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知道白玛失踪的事,她不怕红会伤害他们,她只怕只怕出现什么其他意外。
扎西把收音机打开。喇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小佛爷已致信内地政府,表达和平意愿。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急,很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扎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德吉从床上坐起来,曦丹从枕头上抬起头。院子里,仆人跑去开门,门栓拔掉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大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军装上全是泥和血。
白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手执火把的仆人。
刚珠从里面跑出来,看到白玛,愣了一秒,然后跪在了地上。“少爷——少爷您回来了——”
他爬起来,把白玛迎进了客厅。白玛在卡垫上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把被折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刀。
刚珠蹲在他面前,急急地问:“少爷,您怎么找回来的?”
“我先去了姨夫家,”白玛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他告诉我,你们回拉萨了。”
白玛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曦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像一尊被月光照亮的瓷像。白玛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把曦丹抱进怀里。他的手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白玛让女仆把少奶奶的外套和鞋子拿来,亲自为曦丹穿上。
女仆端着铜盆进来,倒上温水,伺候白玛洗脸。德吉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站在旁边,扎西坐在卡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玛。
“没伤着吧?”扎西的声音有些抖。
“没伤着。”白玛把毛巾递给女仆,在卡垫上坐下来。
“没伤到就好,没伤到就好。”扎西拉着白玛坐到卡垫上,“快坐下,快坐下。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白玛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爸啦,说起来……太丢人了。”
扎西拍了拍他的膝盖。“吃了败仗,我都听说了。府上去的其他人呢?”
“打散了。别说我们,就是藏军正规部队也不是红的对手。兵败如山倒,藏军成建制地被红给俘虏了。”白玛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的余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有两名奴仆紧紧地跟着我,没被打散。我们也被红缴了枪。”
扎西的眼睛红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白玛摇了摇头。“红优待俘虏,没碰过我们一指头。”
扎西看着他。“你也别瞒我,抓到俘虏哪有不打不骂的?你们怎么从集中营里逃出来的?”
白玛抬起头,看着扎西。“爸啦,说来您不信。我们被俘虏以后,有吃有喝。红除了向我们宣传他们的政策,还发了遣返证明、口粮,每人又发了回家的路费。仆人领两块大洋,他们见我是贵族少爷,给五块。”
刚珠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解放军够有钱的。”
白玛看了他一眼。“遣散我们那天,总共发了好几万块大洋,是用十几头牦牛驮来的。我和仆人算民兵,红还发还了我们的私人枪支。”
女仆端着食物进来,摆在藏桌上。白玛端起碗就吃,狼吞虎咽的,曦丹默默的给他倒水。
扎西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心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白玛吃到一半,抬起头,发现扎西还在看他,被看得发毛。“爸啦,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扎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爸啦以为今生见不着你了。没想到,活蹦乱跳地就回来了。太好了。”
刚珠蹲在旁边,忍不住问:“少爷,红都长得什么样儿?是红头发,绿眼睛吗?”
白玛放下碗,看着他。“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啊,”刚珠挠了挠头,“我不相信,那不跟唐卡上的护法金刚一样了吗?”
白玛笑了。“红还真是来护法的。我在昌都还被请去参加过一次宴会,是红的王其梅长官宴请阿沛噶伦、□□活佛,让我去陪吃了一顿。”
扎西的眼睛瞪大了。“有这种事儿?你见到阿沛噶伦啦?”
“见到了,我还给他敬了酒。”白玛说,“王长官对阿沛噶伦非常尊敬。”
“怎么个尊敬法?”
白玛想了想,说:“比方说吧。昌都战役以后,红进驻了昌都城,他们的指挥部也搬进了昌都总管府。后来,阿沛噶伦返回昌都,红的长官们马上腾出总管府,搬到操场上住帐篷。总管府那些暖和的屋子,又还给阿沛噶伦和总管府的官员们。”
白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噶伦的随从过意不去,感动得都落泪了。”
扎西听得入了神,身子往前倾了倾。
“□□·□□欢迎红解放昌都,”白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积极地呼吁和平解放拉萨。”
扎西听罢,仰天长笑。那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白玛被他笑蒙了。“爸啦,您怎么啦?”
扎西笑着,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擦都擦不干。“没事儿,见到你我高兴,心里踏实!”
曦丹坐在白玛身边,笑着看着扎西。“爸啦,你曾经想改革的一切,红都会实现的。”
扎西转过头看着曦丹。“曦丹,你也了解红?”
曦丹当然知道。她知道红会带来什么——希望,解放,平等,尊严。上辈子的她,就是受益者。但她不能说这个。她只能笑着说:“爸啦,您曾经想推动改革,造福所有人。现在红的一切行为,不就是您曾经希望的那样吗?以前您是听广播,现在是能亲眼见见了。”
德吉坐在扎西旁边,手里捻着佛珠,看着白玛,看着曦丹,看着扎西,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安地在一起,”德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就是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