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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征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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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大寺的经堂里,酥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墙上那些年代久远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噶厦官员尼玛在老喇嘛陪同下,于西郊大寺向众喇嘛宣布命令,要求所有僧尼诵一个月诅咒经,以 “抵御敌人”、护持佛法;
曲水宗本骑着马,带着两个随从,沿着土路来到了阿妈碉楼。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站在院子里的白玛宣读了噶厦的征召令。
要求庄园出 20 名 16 至 60 岁男丁,自带马匹、枪支和靴子到宗政府报到。
宗本读完令文,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宗本走后,白玛在楼里找了一圈,在楼后的草垛找到了扎西。扎西躺在草垛顶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收音机,贴在耳边。收音机里传来BBC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的英语,白玛一个字都听不懂。
白玛走到草垛下,沿着靠在草垛边的梯子爬了上去。他探出头,看到扎西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爸啦,他们都走了。”白玛说。
“嗯。”扎西哼了一声,没有看他。
白玛没有走。
扎西见白玛还站在那里,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不是走了吗?我知道了。”
白玛还是没动。扎西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斜了他一眼。“你听得懂啊?”
“听不大懂。”白玛老实地说,“爸啦,又有什么新消息?”
扎西没有回答。他一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挺直了腰板,顺着草垛的边缘滑了下去。草屑从他身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他一头一脸。白玛急了,沿着梯子赶紧下来,追了上去。
“爸啦,等等我,你等等我——”
扎西站在草垛下面,抖落着身上的草屑,动作很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发脾气。白玛跑到他面前,有些气喘。
“你听不懂就去问你阿妈啦、你老婆去,”扎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她们俩懂汉话也懂英语。”
白玛张了张嘴,扎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把收音机塞进白玛手里,转身走了。扎西知道白玛的心思,他不愿意白玛为噶厦卖命,但又拗不过白玛,所以只能无能狂怒。
白玛回到房间的时候,曦丹正坐在窗前看书。白玛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曦丹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
曦丹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下巴,又从下巴滑到他的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怎么不高兴了?”她的声音很温柔。
白玛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上,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曦丹,我想去参军。”
曦丹看着他,没有说话。
“噶厦征兵了,要二十个人。我是军人出身,雪域有难,理应响应噶厦政府的号召——”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雪域有难,是谁让雪域有难的?那些坐在布达拉宫里的人,他们真的在乎雪域吗?
曦丹没有打断他。
白玛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我不是不知道,噶厦不可靠,那些贵族老爷不可靠。但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这里。每天听收音机,听那些新闻,听外面的世界在变,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曦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玛的头发很软,不像他这个人,硬邦邦的。
“你去吧。”曦丹说。
白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想做点事。”曦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去吧。噶厦说红的是魔鬼,到底是不是,你自己亲眼见到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是你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白玛的眼眶红了。他一把将曦丹搂进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曦丹,谢谢你。”
曦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玛,”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很久了。今天借这个机会,一并说了吧。”
“好,你说。”
“我小时候溺水,受了寒。长大以后大夫说,我会子嗣艰难,需要好好调理几年才有希望,切记勿再受寒。”
白玛没有说话。
“我被袭击的时候掉进拉萨河里,在水里泡了很久。身体彻底冻坏了。”曦丹抬起头,看着白玛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白玛,我不能生育。”
白玛看着她,愣了两秒。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曦丹,我有你就足够了。”
曦丹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不考虑爸啦和阿妈啦?”
白玛愣了一下。“考虑他们什么?”
曦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如果爸啦和阿妈啦想抱孙子呢?”
白玛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想干什么?”
曦丹没有察觉到危险,她继续说:“白玛,我没办法生孩子。我们可以离婚,你重新找个太太——”
话没说完,白玛吻住了她。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那种带着怒气的、惩罚性的、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的吻。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她喘不过气。
曦丹被吻得天昏地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到了床上的,只知道后背碰到被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被举过头顶,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她的衣带。白玛用她的衣带把她绑在了床头上。
曦丹挣扎了一下,挣不开。白玛打得结很紧,但不会勒伤她。
白玛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双圆圆的、温柔的、像猫一样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曦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受伤,是委屈,是被抛弃过的恐惧,是“你又来了”的愤怒。
“曦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要每次遇到困难,你就要抛下我。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曦丹张了张嘴。“白玛……我不是……”
白玛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点住了她的嘴唇。“好了,你别说了。都是我不爱听的。”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软得不彻底,像一把被收了鞘的刀,刀刃还在。“明天我要走了。走了就很久见不到你了。”
他低头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一路往下。曦丹的身体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抖着。她的双手被绑在头顶,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他的抚摸、他的气息。
“白玛……你松开我吧……”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
白玛置若罔闻。他的吻没有停,手也没有停。曦丹觉得自己像暴雨中的一叶小舟,被风浪推着,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一会儿被卷进水底,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只能任由他带着她沉浮。
那天下午,白玛吻遍了她的每一寸皮肤,抚摸了她的每一个角落,在她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梦呓。
曦丹从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顺从,她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吻他的,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抓他后背的,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是伤心的哭,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炸开了、堵都堵不住的哭。
白玛在她彻底精疲力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才解开了她手腕上的衣带。曦丹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印,白玛低下头,吻了吻那些红印,一个吻对应一道印子。
“曦丹,你永远不离开我。”白玛的声音很低,但不是疑问,是陈述。
曦丹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我……不离开你……”
“发誓。”
“我发誓……永远不离开白玛……”
白玛把曦丹搂进怀里,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曦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白玛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曦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第二天。
院子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雪山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近处的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德吉和曦丹站在碉楼门口,来送白玛。
白玛四下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扎西的影子。他走到德吉面前,低下头,声音有些涩。
“阿妈啦,爸啦真生气了。我走他也不出来送我。”
德吉看着白玛,伸手把他领口的一根线头扯掉了。
“你知道的,你爸啦被那边伤透了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自己多保重。”
白玛点了点头。他转向曦丹,曦丹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她的手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白玛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白玛,你要注意安全。”曦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白玛亲了亲她的头发,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曦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爸啦和阿妈啦交给我。”
白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泪落下来。他在曦丹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然后松开她,退后一步,翻身上马。
“出发!”
其实,扎西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去邻近的庄园打探情况,噶厦的征兵令是不可违逆的,各庄园都派人去昌都前线了。在大势所驱面前,扎西也只能为白玛他们在心里祈祷了。
于是,他站在山岗上,迎风而立,目送着白玛一行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