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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韬光养晦 自 ...


  •   自从扎西“受伤”以来,阿妈碉楼被曦丹和德吉管理得滴水不漏。

      外人只知道德勒府的老爷被炸伤了,伤得很重,少奶奶是医生,日夜守在床前,不让外人探望。有好事者托人来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老爷还在养病,不宜见客,多谢挂念”。那些假惺惺的关怀、试探的问候、想看笑话的眼睛,全被挡在了门外。碉楼的大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上去像一座被遗忘了的、正在慢慢死去的宅子。

      次旺在一个深夜随着去噶伦堡的商队走了。他走的时候一直在哭,跪在地上给扎西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扎西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惦记这边了。”次旺抹着眼泪,跟着商队消失在了夜色里。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扎西第一个月只在房间里活动。他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天后实在躺不住了,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爬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窗户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户,走了几百个来回,走得地板都发亮了。德吉劝他再躺几天,他不听,说他这辈子就没在床上躺过这么久,再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

      一个月后,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栋碉楼。仆人们都知道老爷“在康复中”,但谁也不说破。扎西每天就在楼里转悠,从一楼转到三楼,从三楼转到楼顶,从楼顶转到地下室,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熊,终于被放了出来,满院子撒欢。

      他每天最重要的活动,是听收音机。

      那台从亚东带回来的旧收音机被他放在了书房的书桌上,旁边摆着一盏酥油灯和一杯茶。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拧到汉语频道,听播音员用那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播报新闻。他听国内的战局,听国际的局势,听谈判,听印独立的消息。他的脸色随着新闻的内容时阴时晴,有时拍着桌子叫好,有时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有时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德吉知道他在听什么,但不多问。她只是每天让仆人准时给他把茶续上,把点心摆好。

      扎西偶尔会跟曦丹聊几句。不是商量,是感慨。他说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理想,以为噶厦的那些贵族老爷们能带着藏区走上一条好路。后来他看清了,那些人心里装的不是百姓的福祉,是自己的权势。他说他曾经以为靠自己的一腔热血能做点什么,后来发现自己连一个帕甲都动不了。

      “热振活佛倒了,”他有一次对曦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亲汉派散了,英人的人坐在布达拉宫里喝茶。我扎西顿珠一个商人,能做什么呢?”

      曦丹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扎西说完那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收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播音员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字正腔圆的,像一把尺子,把空气中的沉默量得整整齐齐。

      从那以后,扎西不再提那些事了。他每天听新闻,喝茶,在楼里散步,和德吉下一盘棋。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睛里也看不出波澜,像一个退隐了的老将军,把刀挂在墙上,把盔甲锁进箱子里,每天在院子里种种花、浇浇水。

      清晨,阿妈碉楼的楼顶。

      天还没亮透,东方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的、像一条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的眼睛的光。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近处的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床被谁遗忘在了地上的、半透明的纱。

      曦丹穿着宽松的灰色袍子,站在楼顶中央,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

      扎西、德吉和白玛站在她身后,按照她的要求,一字排开。白玛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内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扎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藏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德吉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发用银簪挽着,站在扎西旁边,脸上带着笑。

      “五禽戏,”曦丹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是华佗祖师传下来的。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稳,猿之灵巧,鸟之轻捷。练的不是筋骨,是五脏。”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开始做动作。

      结束后,曦丹转过身看着他们,气息平稳,脸上没有汗,“这五禽戏,能强身健体、调节气血、改善心肺功能、缓解精神压力、预防疾病。模仿五种动物的动作,结合呼吸吐纳,身心共调。”

      扎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曦丹……你这……这比我在商队赶路还累……”

      德吉也喘着,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活动过了,浑身的筋骨像被重新拧了一遍,酸是酸的,但不难受。

      白玛几乎没有喘。他站在曦丹身边,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亮亮的。

      扎西和德吉在楼顶的石桌旁坐下,仆人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刚炸好的果子。扎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德吉坐在他旁边,拿着手帕擦额头上的汗,嘴角弯着。

      曦丹和白玛站在楼顶的另一侧,离扎西和德吉隔了一段距离。白玛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他觉得胸口有点胀。

      “曦丹,你会的可真多。”白玛说“对了,我们第一次跳锅庄那晚,你使的那招叫啥呢?就那两下——把我下巴顶了,又踹了我腿窝那下——”

      扎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中气十足的:“你们俩在哪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曦丹和白玛转过头,看到扎西端着茶碗,一脸“我都看见了”的表情。两个人笑了,走过去。

      白玛走到扎西和德吉面前,笑着说:“爸啦,阿妈啦,你们不知道,曦丹可厉害了。我第一次冒犯了她,她两招就把我制服了,抢了我的马和枪,扬长而去。”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扎西和德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扎西放下茶碗,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着光。“还有这事?曦丹,你可得好好给我们说说,演示演示你怎么把白玛制服的。”

      曦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爸啦,就是一些基础的擒拿术。我是大夫,我知道打哪些地方会疼。”

      德吉也跟着附和:“曦丹,你就给我们演示一下,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曦丹看了看白玛,白玛摊开双手,一脸“来吧”的表情。曦丹笑了,走到他面前,面对着他。

      “那晚,我先是用双手掌跟同时击中了他的下巴。”她抬起双手,掌心朝外,掌跟对着白玛的下巴,做了一个示范性的动作,没有用力,只是比划了一下。“我的力气小,所以只是把他打懵了。如果是男子用这一招,力气大的话,对方可能会直接昏厥。因为下巴这个地方——下颌骨的末端——连接着颅底的神经和血管,受到剧烈冲击时,力量会沿着下颌骨传导到颅底,震荡大脑,造成短暂昏迷。”

      扎西听得入了神,往前倾了倾身体。

      “然后,”曦丹抬起右脚,用脚后跟对着白玛的膝窝,比划了一下,“我踢了他的膝窝。这个地方有腓总神经,位置表浅,就在皮下。只要用力踢这里,整条腿会瞬间发软,人会不自觉地下跪,不是因为疼,是神经被刺激后肌肉失控。”

      曦丹收回脚,站直了身体。她的表情从演示时的专注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郑重。

      “这些地方——”她指了指白玛的颈侧,“颈动脉。这里被刺中,人会在几秒钟内因失血过多死亡。还有这里,”她指了指白玛的锁骨内侧,“锁骨下动脉,位置深一些,但一旦被刺中,血是喷出来的,止都止不住。还有这里,”

      扎西的脸色变了变,德吉皱了皱眉。

      曦丹又指了指白玛的手腕内侧:“这里,桡动脉。割腕不会马上死,但如果没有人救,也一样会死。”

      “如果遇到危及生命的情况,不能心软,不能手软。下三路可以攻,踢裆,踩脚趾,踹膝盖。上三路可以攻,插眼睛,锁喉,击打太阳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不择手段,活下去。”

      楼顶安静了片刻。风吹过经幡,哗啦啦地响,把曦丹的声音盖住了一些,但没有盖住它的重量。

      德吉看着曦丹,心里想——怪不得这姑娘说只要有一臂的距离就能杀了帕甲。她不是在说狠话,她是在说一个事实。

      扎西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他笑得很开心,拍着大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白玛,”他拍了拍白玛的肩膀,幸灾乐祸地说,“你以后可不要惹曦丹不高兴。不然啊——她有上百种办法收拾你。”

      白玛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真,眼睛里全是光。他一把揽住曦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爸啦,你放心,我可不敢惹她呀。”

      曦丹被他揽着,没有挣开,嘴角弯了一下。德吉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楼顶回荡。前面几个月的压抑、恐惧、愤怒、不甘,在这一刻终于被笑声冲淡了一些。不是忘了,是暂时放下了。一直绷着,弦会断的。

      大家闭门不出的日子,曦丹每天给扎西量量血压、给德吉把把脉、教家里人练五禽戏。

      白玛正是青壮年,每天有用不完的牛劲和精力。他被困在这栋楼里,像一头被关进了笼子的豹子。他开始缠着曦丹教他五禽戏以外的功夫,曦丹教了他几招擒拿,他学得很快,学会了就去找仆人练手,仆人们被他摔得东倒西歪,苦不堪言。

      新婚之夜他还有些拘谨,像一个第一次走进糖果店的孩子,看着满屋子的糖,不知道该先拿哪一颗。后来他就不拘谨了——他开始每天换一颗糖,换着花样地尝,尝到满意为止。

      曦丹想起那次在深夜的酒窖。白玛说要去拿一坛青稞酒,曦丹跟着去了,酒窖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酒窖里很冷,青稞酒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浓得化不开。白玛拿了酒,没有走。他把酒坛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曦丹。曦丹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

      白玛走过来,把她抵在酒桶上,吻了她。酒桶的木头凉凉的,硌着她的后背。她推了推他,没有推开,他吻得更深了。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解开她的辫子,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白玛——”

      “嘘。”

      后来他们连衣服都没脱——不,脱了,没脱完。白玛的藏袍还挂在身上,曦丹的袍子被推到了腰间,两个人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藤,分不清是谁的枝蔓缠住了谁的。最后曦丹是被白玛抱回房间的。她浑身发软,腿像不是自己的,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声,快得像擂鼓。白玛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白玛,”曦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比我还现代。”

      白玛没听懂,但把她搂得更紧了。

      往后的日子就有些没羞没躁了。房间里白玛把曦丹抵在墙上、按在桌上、压在榻上,吻她的唇、吻她的颈、吻她的肩、吻她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他的吻有时候是急切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有时候是缓慢的,像在品尝一道他舍不得一口吃完的菜。

      曦丹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是不是把被困在这座碉楼里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她身上了。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每次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快;每次他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软;每次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被困在这座碉楼里,也不是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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