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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顺水推舟
白玛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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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像一块被磁石吸住的铁,曦丹说要陪阿妈啦清理礼物,那他也要跟着。扎西看到白玛那副黏黏糊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这是要长在一起了?”
白玛理直气壮地说:“是啊,爸啦,我要陪曦丹和阿妈啦一起看礼物。”
扎西一听“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德吉笑着摇了摇头,吩咐仆人把客厅收拾出来,把各家送的贺礼都搬进去。礼物堆了半屋子——绸缎、银器、藏毯、佛像、茶叶、奶渣,大大小小的盒子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说是清理,其实是管家钢珠核对礼品单,报一样,打开一样,主子们看看是什么,德吉说要回什么礼。刚珠站在礼品堆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声音洪亮得像在念经:“罗布次仁老爷,送绸缎十匹、银碗一对——”仆人打开箱子,深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银碗上錾着精细的花纹。德吉凑过去看了看,说:“回他一条哈达、一包藏香,再加一盒炸果子。”刚珠提笔在册子上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不落。
“康萨府梅朵小姐,送珊瑚项链一串、松石耳环一对、银质梳妆匣一只——”仆人打开梳妆匣,里面嵌着一面小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曦丹伸手摸了摸,铜镜冰凉的,边角刻着一朵小小的格桑花。
刚珠翻了一页,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抬头看了一眼扎西。扎西正端着茶碗喝茶,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刚珠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德勒府扎西顿珠老爷,送少奶奶——羊群五十只、牦牛三十头、良马十匹。”白玛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扎西:“爸啦,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扎西放下茶碗,哼了一声:“你以为你爸啦这些年在拉萨是白混的?”德吉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有说话。
扎西脸上有光,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白玛凑到曦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的都是你的。”曦丹端着茶碗,嘴角弯了一下。
仆人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匆匆,在门口站定了,弯着腰说:“老爷,康萨噶伦家的次旺说有礼物给您。”
扎西放下茶碗,想起昨天他好像找自己有话要说,于是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次旺抱着一个用黄缎子包裹的盒子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扎西面前,弯下腰,双手把盒子举过头顶。“德勒老爷,这是多吉林活佛捎给您的。”
扎西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了起来。“老活佛的贺礼?”
“说是异常贵重,让我亲手交给您。”次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可是好东西”的郑重,把盒子又往上举了举。
“你是康萨家派来送亲的?”
“我是侍候梅朵小姐的仆人,这一趟,小姐派我给新娘子牵马坠凳。”
扎西伸手接过盒子,拆开黄缎子□□。缎子裹得很紧,拆了好几层才露出里面的木盒。木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深棕色的漆面,雕着精细的莲花纹,边角镶着银质的护角,看起来价值不菲。扎西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来“吱吱”的响声,像是两颗大珠子之类的东西在互相碰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白玛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脖子看。“爸啦,多吉林活佛会送什么呀?”
曦丹听到那“吱吱”的声音,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急:“爸啦!”
扎西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了。“曦丹啊?怎么了?”
曦丹没有回答,走过去,从扎西手里轻轻接过盒子,拿在手里端详。盒子很精美,漆面光滑如镜,莲花纹的线条流畅而细腻,银质护角上錾着吉祥结的图案。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过来看了看盒盖的缝隙。然后她轻轻地晃了一下——吱吱,里面的东西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两颗质地坚硬的珠子在互相撞击。很少有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木头,不是骨头,是金属。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次旺。
“次旺,这个盒子是谁给你的?”
次旺愣了一下“是……多吉林活佛托人给的。”
曦丹看着他,目光很平,但次旺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曦丹没有追问次旺,她转向扎西,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爸啦,多吉林活佛看着白玛从小长大,他的贺礼,为什么不交给白玛,而要请康萨噶伦家的仆人送来?还要求一定当面交给您?”
客厅里安静了。扎西的脸色变了。
曦丹又转向次旺,声音温和了一些,“次旺,收到这个盒子到现在,还有谁和你说过这个事吗?”
次旺的腿开始发抖。他终于听出来了,这个礼盒有问题。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市政官老爷帕甲叮嘱我,一定要把礼盒带好,一定要当面交给德勒老爷,还给了我银票……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曦丹对刚珠说:“管家,把次旺先请下去。让他在这边多住几天,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不要为难他。”
刚珠应了一声,上前把次旺从地上扶起来,带了下去。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扎西坐在藏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白玛陪在曦丹身边,脸色严肃。德吉捻着佛珠。
曦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个精美的木盒子。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这个帕甲,其心可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这个盒子里恐怕不是多吉林活佛的礼物,而是夺人性命的东西。”
白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曦丹,你的意思是——”
曦丹没有回答他。她转头对杠杠回来的刚珠说:“管家,你带几个伶俐的仆人,悄悄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举止鬼祟的人在附近晃悠。看了立刻来复命,不要打草惊蛇。”
刚珠应了一声,点了两个机灵的仆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曦丹重新把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盒子正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签,上面写着五个字——扎西顿珠亲启。毛笔小楷,字迹工整。
曦丹看着那几个字“爸啦,他们是不愿意放过你呀。”
扎西的脸色铁青,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板,青灰色的,隐隐透着怒气。
白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我们要去揭发帕甲的阴谋!”
德吉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咱们连先人的基业德勒府都让给他了,他还不知足吗。”
曦丹看着德吉,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阿妈啦,恐怕这不光是帕甲的心思。”她转向扎西,声音压得很低,“爸啦,您原是拥护热振活佛,现在是拉萨城里唯一还在明面上的亲汉派。您会碍谁的眼呢?”
她没有说下去,但扎西懂了。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摆锤在一下一下地晃,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木鱼。
“看来达扎活佛要赶尽杀绝啊。”扎西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白玛站在曦丹身边,拳头攥得发抖。“爸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轻轻揭过吗?”
扎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曦丹。“曦丹,你怎么看?”
刚珠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很轻,但很急。他在门口站定了,压低声音说:“少奶奶,真让您说对了。有两个喇嘛,一直在村子外面转悠,不像来朝佛的,也不像路过的,鬼鬼祟祟的,往这边张望了好几次。”
曦丹点了点头。“看来这两个人是监视次旺的,也是来观察这个东西有没有起作用的。”她拿起桌上的木盒子,在手里轻轻晃了晃,那“吱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把盒子递给白玛。“白玛,你来听听,这像什么?”
白玛接过盒子,几乎把耳朵贴了上去。曦丹又轻轻晃了一下。白玛听了一遍,又晃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恐惧。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后了一步,声音有些发干。
“我觉得这很像手榴弹。”
德吉手里的佛珠掉了。扎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小心!”
曦丹没有动,“爸啦,您放心吧。次旺带着它从拉萨一路颠簸到这里,少说走了几十里路,都没炸。上面写着您亲启,我想应该是做了个什么机关——要打开盒子,才会炸。”
她看着扎西,等着他做决定。
扎西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他看了很久那个盒子,他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他的声音有些涩,像一个在棋局中被逼到了绝境的老棋手,明知道对手在下套,但棋盘上已经没有可以走的棋子了。“这招太阴险了。次旺又是康萨噶伦家的仆人,出了事,大家都会怀疑康萨噶伦。我们和康萨噶伦又是亲家——这是离间我们呀。一箭双雕。”
曦丹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爸啦,”曦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要不就顺水推舟吧。”
白玛看着她,扎西看着她,德吉也看着她。
“假装您被炸伤了。从今天起,您深居简出,对外就说养病。他们看到德勒府的老爷躺在床上下不来了,自然会放松警惕。现在局势多变,拉萨城里一天一个样,他们不会放太多精力在一家已经‘废了’的人身上。”
扎西的眼睛亮了一下。
“假装炸伤容易,可次旺怎么办?”德吉的声音有些发紧,“不能……不能杀了他吧。”
曦丹摇了摇头。“悄悄让次旺跟着去噶伦堡的商队,在那边待个几年,把这阵子躲过去就行。他只是被人利用了。放他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积德。”
德吉松了一口气。
扎西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前的洪亮,像一把被重新磨快的刀,“好,好,就这么办!等会儿让仆人透出口风,就说次旺被炸死了,我被炸昏迷了,伤势很重,生死不知。曦丹是医生,咱们连藏医都不用请——对外就说少奶奶亲自守着,不让外人打扰。找点动物的血迹,做像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德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脸上的表情从忧惧变成了沉着。“我去安排。厨房今天杀了一只羊,血还留着,正好用上。”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
一个小时后。
碉楼的院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一下。紧接着,碉楼里传出了哭喊声。女人的,男人的,混在一起,撕心裂肺的,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村子外面的两个喇嘛听到响声,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成了”的得意。他们蹲在村口的玛尼堆旁,像是在歇脚,像是在念经,像两个普通的、路过的、与人无争的出家人。他们在附近转了很久,打听了很久,听到的消息都一样——“德勒老爷被炸了”“好像是康萨府送亲的那个仆人带的什么东西炸了”“那个仆人当场就炸死了”“德勒老爷昏迷不醒,现在里面谁也不让进”。
黄昏时分,两个喇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不久,帕甲得到了消息。“次旺被炸死,扎西昏迷。”他坐在德勒府——不,现在是他自己的府邸——的书房里,把那张纸条在蜡烛上点燃了,看着火苗从纸的边角一寸一寸地舔上去,舔到他手指快要被烫到的时候,才松开手。纸灰飘起来,落在桌上,像一小片黑色的、蜷曲的雪花。帕甲笑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在头上,朝门外走去。他要去复命了。
从此,拉萨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德勒府的扎西老爷被炸伤了,虽然没死,但也和死差不多了。有人说他伤了脑子,连人都认不得了;有人说他伤了下半身,站不起来了;有人说他每天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跟死人只差一口气。
德勒家族蜷缩在阿妈碉楼里,不再出来,不再发出声音,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们从众人的视野里淡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