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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如果她走了 我想自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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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比晚自习的试卷还安静。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压着纸角,教室灯管在桌面投下白亮的长条。陆灼趴在旁边补觉,校服袖子盖住半张脸,发尾乱搭在颈侧。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走,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前排有人翻书,哗啦一声。班里晚自习前的空档很短,大家都在补订正,赵鹏坐在斜前方,拿着数学卷子对答案,表情像在给自己上坟。
沈听晚把纸折回去,又展开。
她没有立刻写。
陆灼问的不是“你会不会难过”,也不是“你想不想我留”。她把自己放进麻烦那一栏,等沈听晚盖章。
如果回答“不会”,陆灼会顺着陆家明的逻辑走:看吧,我留下只会拖人。
如果回答“会”,陆灼又会把这当成负担:看吧,她需要我,我不能走。
两边都是坑。
沈听晚拿起笔,笔尖在纸面停了很久。
晚自习铃响。
班长在讲台上喊:
“安静,自习。”
沈听晚看不太清他的口型,只看见全班头一个个低下去。纸笔声浮在助听器里,细碎、模糊,像一层砂。
陆灼还趴着,没动。
沈听晚把纸收进本子夹层,先做题。
一节自习过半,陆灼醒了。
她坐起身,手背压过脸侧,拿起笔时动作停顿了半秒。沈听晚看见她指节上的创可贴边角翘起来,想提醒,又忍住。
陆灼翻开数学补充题,写了两道,忽然把草稿纸推过来。
“怎么不回?”
沈听晚看着她的字,抬眼。
陆灼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眉骨下有淡淡的疲色,嘴上却照常欠。
她又写:
“审题这么久,沈老师给我判死缓?”
沈听晚拿过笔。
“这题不能随便答。”
陆灼看完,笑了下。
“我就问问。你可以写,轻松,恭喜陆灼同学滚蛋成功。”
沈听晚把笔放下。
她看着陆灼,抬手指了指教室后门。
陆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后门外走廊没什么人,晚自习老师在办公室,班里同学都埋头写卷子。天台门那边平时锁着,但门口有一小段不常有人走的楼梯平台。
陆灼把笔帽扣上。
两人从后门出去。
走廊灯亮得偏白,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值日表轻轻拍墙。天台门口堆着两把旧扫帚,铁门上挂着锁,锁环被磨得发亮。
沈听晚站在楼梯平台靠墙的位置,把本子打开。
陆灼靠着栏杆,双手插兜。
“这里适合审判。风大,显得我罪孽深重。”
沈听晚低头写字。
陆灼看着她的笔尖,一笔一划,慢得要命。
她有点想催,又忍住。
刚才在车里,陆家明那句话一直压在她耳边。
“她是你目前最依赖的人。”
依赖。
这词放在别人身上挺正常,放她身上就像被人从后颈拎起来。她讨厌被看穿,更讨厌被陆家明用那种“我早就看透你”的口气说出口。
所以她把问题丢给沈听晚。
如果沈听晚说轻松,她就有理由把这份关系往外推一点,至少在走之前别那么难看。
如果沈听晚说不轻松,她也有理由留下,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没出息。
陆灼在心里把这两条路摆出来,越看越烦。
两条都不像她自己选的。
沈听晚把本子转过来。
“你走不走,应该问你想不想。不要用我当理由,也不要用我当借口。”
陆灼盯着那行字。
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光线晃了一下,又合上。班里传来老师巡查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陆灼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栏杆上。
“你这话,比陈老师还像班主任。”
沈听晚没有接她的玩笑,又写:
“我不想你走。”
陆灼呼吸停了半拍。
沈听晚继续写:
“但我也不想你为了我留下。”
她写得很慢,腕骨贴着本子边缘,校服袖口滑下来,露出细白的手腕。
“陆灼,你不是我的助听器。”
陆灼抬头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
“你帮我听见很多东西,可你不是工具。你留下,要因为你想留。”
陆灼看着那些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用手按住。
不重,却让她逃不开。
她想说“我当然想留”,可话到嘴边,又卡住。承认想留,就等于承认她害怕被带走,承认她在意这间教室、这张桌子、这个总是把字写得很规整的人。
她以前最擅长把在意的东西踢远。
省得别人抢走时,她还要装得太难看。
沈听晚看出她没写,低头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回省城,也不要说是因为我轻松。”
陆灼拿过笔。
“那你会轻松吗?”
沈听晚写:
“不会。”
陆灼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听晚又写:
“你走了,最后一排会少一个人。数学课没人给我写老师补充的话。下课没人挡住那些嘴。食堂没人把辣椒挑给赵鹏。操场黄昏也少一个骂题的人。”
陆灼看着“把辣椒挑给赵鹏”那行,忍不住说:
“这个可以删,听起来像我人生价值全靠处理厨余垃圾。”
沈听晚抬头,表情很平,笔下却写:
“赵鹏会哭。”
陆灼笑出声,很短。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两个同学抱着练习册上来,看见她们站在天台门口,愣了一下。
“灼姐,沈听晚,你们…………”
陆灼把本子合上半边,语气懒散。
“天台门口开学习研讨会,票价五块,买吗?”
那两个同学连忙摆手。
“不买不买,我们回教室。”
人走远后,沈听晚又打开本子。
“你想留吗?”
陆灼看着她。
这回避不开了。
她拿笔,写了一个字,又划掉。
重写。
“想。”
写完,她把笔扔回本子上。
“满意了?”
沈听晚看着那个字,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她写:
“这才是你的答案。”
陆灼靠回栏杆。
“答案有了,题还没解。陆家明那边不会因为我想就松手。你爸那边也不会因为成绩单就放心。”
沈听晚点头。
“我回家说。”
陆灼看她。
“说什么?”
沈听晚写:
“座位。我想自己说一次。”
陆灼皱了下眉。
“沈伯远今天在办公室那态度,不像能被一张纸条说服。”
沈听晚把本子抱在怀里,低头写下一行,再给她看。
“我不能一直让你替我说。”
陆灼没立刻回。
这话扎得准。
她总把“替沈听晚说话”当成保护,可沈听晚也在学着把自己的声音拿回来。哪怕那声音笨拙,哪怕会卡,会被忽视,也该由她自己递出去一次。
陆灼拿起笔。
“需要我送你到校门口?”
沈听晚写:
“需要。”
陆灼刚要松口气,沈听晚又补:
“但回家后,我自己说。”
晚自习第二节结束,她们回到教室。
赵鹏探头。
“你俩去哪儿了?数学老师发补充题,灼姐你桌上那份是豪华加量版。老师说你必须写。”
陆灼拿起来翻了翻,比别人多两页。
“好家伙,单科前三附赠加班券。”
赵鹏压低声音。
“还有,梁志刚才从门口过,盯了你们座位半天。”
陆灼动作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清楚,抱着一叠卷子,说找三班同学借资料。反正我看他那样,像黄鼠狼给鸡拜年,鸡还没下班。”
陆灼扫了眼教室门口。
走廊空着。
她把补充题塞进书包,没多说。
放学铃响,学生往外涌。
沈听晚收拾书包时,把纸条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句“我想自己说一次”,撕下来,夹进透明笔袋最里层。
陆灼看见了,没拦。
校门口,沈皓然发来消息,说父亲已经在路上,让她别乱跑。沈听晚看完,把手机递给陆灼看。
陆灼只看了一眼。
“行。我送你到门口。”
路灯把校门口照得发白,家长的车排在路边。沈听晚走到铁门内侧,停下,转身把本子递给陆灼。
“明天见。”
陆灼写:
“明天见。别被你爸绕进去。”
沈听晚收起本子,往校门外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重新夹好。
纸条上那行字被她压得很平。
“我想自己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