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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想自己说一次。 下次她送你 ...

  •   纸条被夹进透明笔袋最里层,边角贴着一枚备用电池。

      沈听晚走出校门时,沈伯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照着潮湿的地面。南城晚上刚下过小雨,路边香樟叶子被压出水痕,鞋底踩上去有细小的滑。

      沈皓然坐在副驾驶,隔着玻璃冲她挥手,动作大得像机场接机。

      沈听晚拉开后座车门。

      沈伯远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书包放好。”

      沈听晚点头,把书包抱在膝上。

      车子起步,校门口的灯被甩到后面。她从侧窗看出去,没看见陆灼。那人应该还在学校附近,或者已经往临时住处走。刚才在铁门内侧写下“明天见”的时候,陆灼的字压得很重,纸背都快被划出印。

      沈听晚把手伸进笔袋,摸到那张纸条。

      薄薄一张纸,边缘被指腹磨得发软。

      沈伯远开车很稳,遇到减速带也会提前放慢。车里没有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细细的风声。沈听晚戴着助听器,能捕到一点低频震动,却分不清沈皓然在前面嘀咕什么。

      沈皓然回头,嘴巴动得很夸张。

      “姐,爸今天在办公室没凶你吧?”

      沈听晚看懂了“凶你”。

      她摇头。

      沈伯远看着路,开口。

      “坐好。”

      沈皓然缩回去,嘴里还在动,估计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后脑勺。沈伯远头发打理得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湿巾味。这个味道从她小时候到现在都没变,父亲的车、父亲的书房、父亲放文件的抽屉,都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碰。

      她心里把要说的话重新排了一遍。

      先说座位,再说陆灼,再说自己。

      别急,别被父亲带跑。

      沈伯远最擅长把她的话拆成几个问题,再一个个归到“以后再谈”。她要争的不是马上赢,是把话说完整。只要完整一次,就够她今天不算白回家。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

      电梯里,沈皓然背着书包站在她旁边,肩膀蹭了她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姐,要不我先牺牲一下,回家说我英语听写又跪了,吸引火力?”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他。

      沈皓然又飞快补了一句。

      “我这是战略撤退,不是菜。”

      沈听晚摇摇头,拿过他的手机打字。

      “不用。我自己说。”

      沈皓然看了两秒,脸上那点嬉皮松下去。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再贫。

      家门打开,林秀芝正从厨房端汤出来。

      热气从白瓷碗口冒上去,厨房灯把她围裙上的小花照得发亮。她看见父女俩一起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先洗手,饭菜还热着。”

      沈伯远换鞋,把钥匙放进玄关柜的小盘里。

      “吃完饭再说。”

      沈听晚站在门口,没动。

      林秀芝看向她。

      “晚晚?”

      沈听晚把书包放在鞋柜旁,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又拿出本子。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留下短促的痕。

      “爸爸,我想现在说。”

      她把本子递过去。

      沈伯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一格一格,像在给这场谈话定规矩。

      “先吃饭。”

      沈听晚把本子往前递了半寸。

      “我怕吃完,你会说太晚了。”

      沈皓然刚换好拖鞋,听到这句,脚下一滑,差点撞上鞋柜。他扶住柜门,装作研究上面的钥匙扣。

      林秀芝端着汤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碗底的隔热垫压在掌心,她换了只手,汤面晃了两圈。

      沈伯远终于接过本子。

      他看完那行字,抬头。

      “可以。你说。”

      客厅里灯开得很亮,茶几上放着林秀芝刚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梨,果盘边缘还挂着水珠。沈听晚坐在单人沙发上,沈伯远坐在对面。林秀芝本来要把水果端过来,走到厨房门边停住,没进来。沈皓然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本英语书,书倒着。

      沈伯远看了他一眼。

      “回房间。”

      沈皓然把书翻正。

      “我背单词。”

      “关门背。”

      沈皓然磨磨蹭蹭挪回去,门留了两指宽。

      沈听晚看见了,没提醒。

      她打开本子,先写。

      “我不想调座位。”

      沈伯远看完,放在茶几上。

      “理由。”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确认是两个字。她低头继续写。

      “后排不影响我学习。陆灼会把老师转身讲的话写给我,数学课、物理课、英语课,她都写。”

      写到“物理课”时,她停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划掉,换成“理科课”。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两道黑线。

      沈伯远扫了一眼。

      “帮你记几句话,不能证明她适合当你的同桌。”

      沈听晚抬头看他。

      沈伯远坐姿没变,手放在膝上。

      “听晚,我没有否定你这次成绩。你考得好,说明你自律,也说明学校老师负责。但成绩好,不代表身边的人没有风险。”

      这句话她看得很完整。

      风险。

      沈听晚把这个词写在本子边上,又圈起来。

      父亲把陆灼放进了“风险”这个盒子里。盒子一盖,里面的人做什么都只剩下危险。她不能跟这个词硬撞,硬撞会碎的是她的话。

      她翻到下一页。

      “什么是风险?”

      沈伯远读完,眉心压了下去。

      “逃课、打架、抽烟、跟老师顶撞,这些你都没听过?”

      沈听晚写。

      “我听过。”

      她写完,顿了顿,又加一行。

      “有些是别人说的,有些是我看见的。”

      沈伯远的手指在茶几边沿敲了一下。

      “你既然看见,就更该离远一点。”

      沈听晚低头写字。手心开始出汗,纸被压得发潮,她换了一只手按住本子。

      “我也看见她给我写板书。看见她帮赵鹏讲题。看见她把我听漏的作业要求抄在便利贴上。看见她在别人叫我小聋女的时候,让那个人道歉。”

      沈伯远的目光停在“小聋女”三个字上。

      林秀芝在厨房门边动了一下,果盘里的叉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一声。沈听晚捕到那点声音,助听器里炸成短短的尖响,她肩膀收了一下。

      沈伯远抬头看向厨房。

      “秀芝,你先去吃饭。”

      林秀芝没走。

      “我等会儿。”

      沈伯远没再管她,又看向沈听晚。

      “她替你出头,你会感激。这很正常。但感激容易让判断跑偏。”

      沈听晚看完他的口型,心口那团棉花越塞越满。

      她翻开透明笔袋,拿出夹在最里层的纸条。

      那是放学前写好的。纸上字很端正,比平时更用力。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

      沈伯远盯着那张纸。

      “你提前准备了?”

      沈听晚点头。

      沈伯远的脸色沉了些。

      “谁教你的?”

      沈皓然房门缝里传来一声很小的抽气。

      林秀芝端着果盘的手停在半空。

      沈听晚看着父亲,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我自己写的。”

      沈伯远没接。

      “陆灼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回家怎么讲,让你怎么反驳我?”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来了。

      她在车里排过这个问题。父亲不会只看她说什么,他会先找背后的人。她说得越完整,父亲越会怀疑有人帮她组织。

      沈听晚心里把路拆开。

      如果急着否认,父亲会继续追问。她要把陆灼摘出去,也要把自己放回谈话中间。

      她写。

      “她说,回家后,我自己说。”

      沈伯远看着这行字,没动。

      沈听晚把提前写好的纸递过去。

      “爸爸,我不是被她带坏。我是被她看见。”

      客厅里只剩空调叶片摆动的声响。

      沈伯远接过那张纸,纸角在他手里折出一道痕。

      纸上不止这一句。

      沈听晚提前写了很多。她写自己坐前排时,老师背过去讲题,她只能盯着黑板和同学的后脑勺猜。写她不敢总举手问,因为全班会停下来等,等久了,有人会啧声。写她每次装作听见,其实只是不想让课堂卡住。写陆灼来的第一周,把老师口头补的“下节课小测范围”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时只说一句“别谢,我手闲”。

      她写陆灼并不温柔,说话也常常很欠,骂题目时能把命题人骂出三代职业规划。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划掉了“职业规划”后面的半句,怕父亲更生气。

      她还写,陆灼从来没有因为她听不见而用那种放慢到怪异的口型跟她讲话。陆灼会烦,会催,会把本子敲到她面前,让她别逞能。那种态度让她难堪过,也让她松过气。

      因为那代表,她在陆灼那里不是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沈伯远一页一页读下去。

      他读得很慢。客厅钟表走过九点二十,秒针扫过表盘,林秀芝换了好几次站姿。沈皓然的房门缝越开越大,英语书从他手里滑下去,他又赶紧捞住。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在一起,手放在本子上。她能看见父亲每翻一页,纸角就被压出新的折痕。

      沈伯远读到末尾,停住。

      最后一行是她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父亲的。

      “我不是想和坏学生坐在一起。我想和能让我把课上完整的人坐在一起。”

      沈伯远把纸放回茶几。

      “这些话,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喉咙动了一下。

      她可以开口,但说出来会断,会不准,会让父亲皱眉等她重来。今晚她不想把战场交给声音。

      她写。

      “因为我说慢了,你会替我说完。”

      沈伯远的手停在茶几上。

      林秀芝把果盘放到餐桌,叉子碰到盘沿,又响了一下。她抬手扶了扶围裙口袋,低头看地砖。

      沈伯远看着女儿。

      “我替你做决定,是因为很多事你处理不了。”

      沈听晚写。

      “有些事我处理不了。但我可以先说。”

      沈伯远把那几页纸整理好,叠整齐。

      “听晚,我可以承认,她在学习上帮了你。但这不代表我同意你们一直坐一起。一个学生的成绩能回升,不等于她的性格稳定。她家里的情况也复杂,今天她父亲的态度你看见了。”

      沈听晚只看懂了“父亲”

      “态度”。她皱了下眉,把本子推过去。

      “后面没看清。请写。”

      沈伯远看着她,几秒后,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本子上写。

      “陆灼的家庭问题复杂,我担心你被卷进去。”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量过。

      沈听晚读完,拿回笔。

      “我不是去解决她家的问题。”

      沈伯远写。

      “可你会受影响。”

      沈听晚写。

      “我已经受影响了。”

      沈伯远抬头。

      沈听晚继续写。

      “好的影响。”

      这一页推过去时,沈伯远没有马上接。

      父女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几页纸、一支笔、一盘没人动的梨。梨切开久了,边缘开始变黄。沈听晚看着那点颜色,手心汗水浸到笔杆上,滑得握不稳。

      沈伯远把本子推回来。

      “我今晚不逼你。座位的事,我会再和陈老师沟通。”

      沈听晚看着他。

      “不是立刻调走?”

      沈伯远写了两个字。

      “暂时。”

      暂时。

      这个词很小,却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风。

      沈听晚把本子抱回怀里,胸口那团棉花散了一点,又被新的酸胀压住。她点头,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手扶了下沙发扶手。

      沈皓然的房门啪地合上。

      太响了。

      三个人都看过去。

      门里传来沈皓然刻意拔高的背单词声。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沈伯远额角跳了一下。

      “沈皓然。”

      门里立刻没声。

      沈听晚看着那扇门,忽然很想笑,可喉咙堵住,只把本子抱得更紧。

      她回房间,把门关上,书包放到椅子上。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晚上没做完的数学题。她坐到床边,手刚放下,才发现手一直在抖,连助听器都摘不稳。电池仓被她抠了两次才打开,旧电池滚到床单上,压出一个小窝。

      门外有脚步声。

      她以为是沈伯远,立刻把本子合上。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秀芝推开一道缝,手里拿着一小盒助听器电池。

      她进来,把盒子放到书桌角,没有靠太近。

      “我看你那盒快用完了。”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点点头。

      林秀芝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还没收好的那几页纸上,又移开。

      “你爸那个人,讲话硬。不是不疼你。”

      沈听晚低头,拿起笔写。

      “我知道。”

      写完她才停住,划掉,又换了一句。

      “我会等他听完。”

      林秀芝读完,眼圈红了一点。她伸手想摸女儿的头,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替她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

      “别写太晚。手都凉了。”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走到门口,又停住。她回头时,客厅的灯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压低声音。

      “下次她送你回来,让妈妈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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