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雨[破镜重圆]》渡林川

3、第 3 章 晦气

　　今天一整个下午，姜夏过得还算是风平浪静，除了周琦特意走到她工位旁，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炫耀了一番。
　　他微微扬起下巴，音量刚好够整个办公室的人听见，强调了好几遍这次特展由他负责，崔总看中他的能力钦点的他，又官威十足地给姜夏安排了工作，让她配合打好下手。

　　姜夏好几次想问他，需不需要帮他打印一个易拉宝放在工位边，也省得让他费口舌一再宣扬。
　　当然，秉持着文明和谐的理念，她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晚上下班回到家时，姜夏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小地方的日子和大城市仿佛是有时差，晚上七点不到，北城华灯初上，喧嚣热闹，而大园乡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为进入梦乡做着准备。
　　姜夏回到家还没吃晚饭，爸妈早已经吃好在院子里乘凉了，手机听筒里还能听到蒲扇呼啦啦扇着风的声音。

　　妈妈倒也没什么别的要紧事，只是闲聊问她，“樱桃都分给你同事领导吃了吗？今年雨水少，果肉甜度更高，大家都还喜欢吃吗？”
　　“嗯，喜欢的。”姜夏打开冰箱，冰箱里还剩有一小筐，那是她自己私心自留的。

　　其实真话里头掺了点水分，喜欢吃的人不多。
　　她去年亲眼看见那些果子在各位领导的桌上被随意搁置在角落，或转手给了别人，或放到溃烂不得已丢了，所以今年她干脆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想到妈妈给她打包果子时那种期待又自豪的表情，有些话堵在喉头，还是不忍心说出口。

　　何艳呵呵笑着，“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今年你林叔琢磨着在镇上搞一个冷链专线，以后你要是工作忙不能回家吃，我也能给你邮寄。”
　　“咱们家别的没有，这个时节的小樱桃管够。你们单位领导这么赏识你，同事对你又好，他们要是喜欢吃，往后我就多给你邮寄些，好好感谢感谢他们的照拂。”

　　姜夏攥紧手机，支吾着回答，“嗯，知道了。”
　　领导赏识，同事友善，工作体面，国家单位，铁饭碗。
　　这是父母乃至整个大园乡的邻里对姜夏工作的所有认知。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解释自己只是个随时都可以被丢弃的小小编外。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也不甚认同自己如今的身份，觉得低人一等，觉得不能让爸妈在邻里乡亲抬起头。
　　时间久了，就越发开不了口。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大概是嫌何艳想得太长远，抱怨道：“哎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
　　片刻后声音凑近了些，“喂，夏夏啊，今天工作还顺利的吧？”
　　“晚上准备吃什么？到家太晚就别自己做饭了，到外面去吃。”
　　“缺钱了就说，我和你妈在家也花不了几个钱，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吃好点，不要太累。”

　　姜夏鼻子有些酸，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在爸妈眼里还是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儿。
　　拿到手的项目打了水漂，工作一点都不顺利。
　　坚持在食堂吃或是自己做饭，抠搜着计算每个月的花销，也不能说是缺钱，只是想要在北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所以拼命攒钱。

　　从小到大，家里虽然算不上富裕，但爸妈从来没短过她的吃穿用度。
　　她也曾豪情壮志要在大城市有一番大作为，只可惜吭哧吭哧干了两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活得是越发心酸了。

　　姜夏没什么胃口，拆了一包泡面，烧了壶水，含糊地应了爸爸的话，“你们就别操心我了，单位有食堂，中午多打了一份晚上带回来吃的。”
　　“我有钱。你俩自己多吃些好菜，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多买些肉，年纪大起来了要注意营养。”
　　“别总盯着家门口那片小菜园，光吃素菜怎么行，脸都要吃绿了。”

　　“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何艳和姜志文哈哈笑着，埋怨姜夏乱说话。

　　爸妈今年一眼看过去突然老了很多。
　　或许这只是某个阶段的一道年龄分水岭，前几年蓄着力，看不太出来，突然在今年就白了好多头发，背也弯了些，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褐色的斑纹。
　　又或许是这两年果园的收成不好，效益也差，只是他们在她面前从来不说，总是乐呵呵的。

　　夜里翻来覆去睡得浅，姜夏恍惚做了好多梦。
　　一会儿是妈妈给她邮寄了好多的小樱桃，一会儿是樱桃送出去推搡着没人要，临天亮惊醒前梦到的，居然是崔时寒那张臭脸。
　　勾着唇角嘲讽笑着，从满地滚落的小樱桃上无情地踩踏过去，不留一点情面。

　　姜夏顶着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吹着清晨的凉风呼呼行驶在电瓶大军中。
　　脑子里反复回忆起最后那个噩梦，在思考是否要挑选个好日子找个灵验的地方拜一拜。

　　崔时寒是万恶的资本家，但应许是敦厚的打工仔，这是姜夏收到应许的消息时，对他的由衷赞美。
　　昨天姜夏问应许要的那些资料，应许已经整理了大半，非常友善地向姜夏同步了进度。
　　“姜老师，您要的资料部分是有电子档的，我整理得差不多了，本来想今天中午前发给您，但崔总临时找我有事，所以大概会晚一些。”
　　“我怕我事情太多一时忘了，如果今天下午六点前我还没有发给您，麻烦提醒我一下，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都可以，谢谢。”

　　如沐春风。
　　和这样的人对接简直如沐春风。
　　姜夏连忙回了句，“好的好的，辛苦应助理了。”
　　又转头向林心瑶安利，“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应许吗？我觉得他比崔时寒好一万倍。温柔有礼貌、做事靠谱、情商高、有眼力见。”

　　林心瑶依旧沉浸在崔时寒的美丽皮囊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反倒挑眉调侃姜夏，“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姜夏：“……那总比你喜欢崔时寒的好。”

　　其实论家境，心瑶是北城本地人，虽然比不上崔时寒有个家族企业那样多金，但也不差。
　　论长相，心瑶甜美可爱，和谁都登对。
　　如果她真想拿下崔时寒，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论性格……
　　姜夏想了想，就是再温和的性子，日子长了都受不了崔时寒，再美好的皮囊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傲慢和刻薄。
　　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好同志陷入泥潭。

　　一整天都忙忙碌碌的，一直到了下班，应许都没有再发来消息。
　　姜夏忙着忙着也把这茬给忘了，她和林心瑶晚上约了一起吃饭，闲聊时突然福至心灵想起，倒吸了一口气，“我把正事儿给忘了。”

　　林心瑶随口问了句什么事，听说姜夏要给应许打电话时，忽然眼睛一亮，就从餐桌对面窜到了姜夏身边。
　　她拉着姜夏的手晃了晃，“好夏夏，你等会儿聊完公事就帮我问一问嘛。就问问崔总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喜欢什么样的。”
　　说罢，林心瑶脸贴在姜夏胳膊上，撒着娇，“你就说是帮别人问的，不过不能暴露是我哦，好不好嘛？”
　　姜夏抬手将她挡了回去，“请注意你的尺度，休想用美色腐蚀我。”

　　电话拨了过去，过了会儿接通，应许谦和的声音响起，“抱歉抱歉，姜老师，我一直忙到现在，忘记了。”
　　姜夏笑笑客气道：“没事没事，我也差点给忘了，这不现在才想起来给您打电话。”
　　应许继续说：“您要的资料我晚些再整理，明天一早给您您看可以吗？”
　　姜夏对着空气点头，“当然可以，麻烦您了。”

　　刚准备挂电话，姜夏一眼瞥到一旁幽怨看着自己的林心瑶。
　　心瑶轻咬着下唇，双瞳剪水，看着楚楚可怜。
　　她心一软。

　　就是帮忙问一下嘛，也没什么的吧？都说了是帮别人问，大不了解释一下，不至于误会。
　　脑子里百转千回想了很多，姜夏点开免提，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个……应助理，我有点私人小问题想问问您。”
　　应许明显一愣，沉默了许久，才犹疑说道：“姜老师，您说。”

　　姜夏清了清嗓子，似乎是为了壮胆，把手边的柠檬水往嘴里一灌，喝出了二两白酒的架势。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崔总有女朋友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话音落下，听筒两端都死一般的沉寂。
　　姜夏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剧烈跳动着，明明她就是个传话筒，这事儿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但就是莫名感觉到了紧张。

　　人一紧张就想随便说点什么。
　　姜夏哈哈笑着强行缓和气氛，紧接着说道：“别误会别误会，我有一个朋友让我帮忙问问。”
　　“要是不方便回答就算了，当我没说。今天这事儿还请应助理千万别告诉崔总，拜托拜托。”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我已经听到了。”
　　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又冷又硬，夹杂着不耐、轻蔑、嘲讽等等一切不太美好的感觉。
　　听着让人心惊胆战，如夏日疾风骤雨，冬日凛冽寒风，总之不让人如沐春风。

　　是崔时寒的声音。
　　“姜小姐，无中生友一点都不高明。有时间窥探我的隐私，不如多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如果你的目的是想重新负责这次特展，那我明确地告诉你，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对我没用，别妄想了。”

　　电话“啪嗒”一声被挂断，姜夏呆愣在座位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林心瑶一脸尴尬，双手合十不住抱歉，“对不起啊夏夏，这谁知道崔总就在旁边啊，撞枪口上了。”

　　姜夏回过神，突然开始回味崔时寒说的那些话。
　　她指了指自己，问林心瑶，“我？无中生友？投机取巧？”
　　“他的意思是我打探他的感情状况，是为了借他上位，好负责那个破展览？”

　　林心瑶点了点头，讪讪说道：“听起来是这么个意思，挺下头的。”
　　姜夏连着“呸”了三声，“他脸怎么那么大啊？！真是晦气！！”

　　*

　　崔时寒打了个喷嚏，把手机还给应许，“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起身准备走，应许跟在身后，为刚才电话里的事情道歉，“对不起，崔总，我没想到姜老师会问这样的问题。需要我联系李馆长重新更换资料对接人选吗？”

　　崔时寒脚步一顿，微微转过身，在应许脸上来回巡了好几眼，突然想起昨天在北城博物馆食堂不小心听到的些许对话。
　　这个姜夏还真是厚脸皮，大庭广众夸赞应许的长相，转头就敢打电话套问自己的感情状况。
　　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看来当初把她从负责人位置换下来，是对的。

　　他见应许还在等着自己的回复，笑了笑，“不用，我没放心上。你尽快把资料整理好发给她。”
　　“还有，有些馆藏的资料没有电子档，你让她来公司档案室查阅，不过不要影响公司其他员工工作，就约个周末的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