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夏》Bluedo

17、一起努力 高三不是突

　　高三不是突然到来的。
　　它是从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开始的，从每天多出来的一张卷子开始的，从课间越来越少有人下楼开始的。
　　一开始大家还会抱怨，后来连抱怨都省了。下课铃响，教室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下子炸开，反而齐刷刷倒下一片。有人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有人枕着胳膊补觉，还有人闭着眼背单词，嘴唇小幅度地动，像在梦里也不肯放过自己。
　　夏天的蝉声一阵一阵从树上压下来。风吹过走廊外的香樟树，叶子刷刷地响，可教室里没人抬头看。风扇在头顶转得发钝，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卷子边缘被吹得轻轻翻起来，又很快被压回去。
　　林柯把头发剪短了。
　　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又被她一刀剪回了齐肩。杜沛然陪她去的理发店，回来路上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你真舍得啊？”
　　林柯摸了摸发尾，嘴上很潇洒：“省时间。”
　　其实确实省时间。洗头快，吹头快，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只是回到教室时，周恪看了她好几眼。
　　林柯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嘛，不好看？”
　　周恪说：“好看。”
　　林柯愣了一下，立刻把脸转过去：“敷衍。”
　　周恪没反驳，只把她桌上的错题本拿过去，低头继续给她标步骤。
　　那段时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倒是周恪每天都很干净。
　　尤其是头发。
　　他每天早上都洗头，校服领口也整理得平整，身上有很淡的洗发水味。林柯一开始没发现，是彭然先笑他。
　　某天早读前，彭然趴在桌上，抬头看见周恪带着一点湿气的额发，忽然乐了：“你每天早上都洗头啊？”
　　周恪翻书：“嗯。”
　　“高三了，周老师。”彭然拖长声音，“你对外貌管理是不是有点太严格？”
　　周恪没理他。
　　彭然看了眼后排正在背单词的林柯，立刻懂了，笑得差点趴下：“哦，为了见人啊。”
　　林柯本来在回忆上一个单词，听见这句猛地抬起头：“见谁？”
　　彭然咳了一声：“没谁。见知识。”
　　杜沛然在旁边翻白眼：“小PR，你真的很欠。”
　　周恪耳朵有点红。林柯看见了，心情好了一整天。

　　林柯开始更认真学习，想证明自己不是别人传言里那个只会混日子的人，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努力了也没用。
　　周恪帮她整理错题。他的字干净，步骤规整，连草稿纸都比林柯的卷面像样。林柯嘴上嫌烦，说他讲题像老教师，实际每天晚上都会把他写过的笔记翻到很晚。
　　彭然偶尔也会凑过来。
　　“周恪这个方法太绕。”他拿笔敲桌面，“林柯，你听我的。”
　　周恪抬眼：“你上次少条件。”
　　彭然：“但我快。”
　　杜沛然在旁边翻白眼：“你俩能不能先统一答案再教人？”
　　林柯崩溃地捂住耳朵：“我求你们理科男闭嘴。”
　　她们的日子像被压缩进了一条很窄的轨道。
　　早读、上课、跑操、吃饭、晚自习。每天都差不多，每天又都好像少了一点时间。楼道里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急，食堂排队时也有人拿着单词本背。广播里放的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首，听到后来，连前奏都像考试铃。
　　饭后，杜沛然总会拉着林柯去小卖部偷闲。
　　说是偷闲，其实也就十分钟。两个人从食堂后面绕过去，避开人最多的主路。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雾，杜沛然伸手在里面翻，指尖冻得发红。
　　“你要绿豆还是橘子？”她问。
　　林柯说：“橘子。”
　　杜沛然拿了两支，结账时还顺走一包辣条。两个人站到香樟树底下，冰棍纸撕开时黏住了一点，橘子味的甜水很快顺着木棍往下流。
　　杜沛然咬了一口，冰得皱眉：“再学下去我要疯了。”
　　林柯举着冰棍，仰头看树叶缝里的天：“你疯之前记得把数学作业给我抄一下。”
　　“滚。”
　　她们笑完，又一起往教室走。
　　过了一会儿，杜沛然又说：“其实我有点怕。”
　　林柯转头看她。
　　杜沛然低头咬着冰棍，声音含糊：“怕最后努力了也没用。”
　　林柯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冰棍往她那边碰了一下：“那就一起没用。”
　　杜沛然抬头：“你会不会安慰人？”
　　林柯笑：“不会。”
　　杜沛然也笑了。
　　冰棍化得太快，甜水滴到林柯手背上，黏糊糊的。她随便甩了甩手，杜沛然嫌弃地递给她一张纸。
　　她们吃完冰棍，又一起往教室走。楼梯间里都是热气，校服贴在背上，谁也没有真的轻松多少。可是那十分钟像从高三里偷出来的，一个小小的、会融化的假期。

　　周恪和林柯偶尔会在课间操后绕到教学楼外散步。
　　林柯拿着小本子，一边走一边背公式，背错了就烦躁地踢路边的小石子。
　　周恪纠正她：“不是这个。”
　　林柯瞪他：“你能不能假装没听见？”
　　“不能。”
　　“周恪，你真的很烦。”
　　周恪看着她，忍不住笑：“那还学不学？”
　　林柯停了两秒，又认命地把笔记本递过去：“学。”
　　有时候她背到一半，会突然凑近闻一下。
　　周恪后退半步：“你干什么？”
　　林柯眯着眼笑：“检查一下，今天是不是又洗头了。”
　　周恪不说话。
　　林柯故意拖长声音：“为了见谁啊？”
　　“为了见知识。”
　　林柯笑得差点忘了自己刚才背到哪一行。
　　他们像一对秘密同盟。
　　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相信，只要一起努力，就能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

　　某天晚自习后，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后排有人趴着睡着了，广播里传来很轻的电流声，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值日生改成了新的数字。
　　周恪帮林柯订正完一道题，忽然问她：“你以后想去哪？”
　　林柯抬头：“什么去哪？”
　　“大学。”周恪说，“或者以后生活的城市。”
　　林柯想了想：“A市和B市吧。”
　　“为什么？”
　　“A市离家近，气候也像这里，不用重新适应太多东西”她撑着头，若有所思地说，“B市生活习惯和我们这边像一点，我应该能适应。”
　　周恪看着草稿纸，过了会儿说：“那我也报这两个。”
　　林柯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
　　“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啊？”
　　“有。”
　　“什么？”
　　周恪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声音很轻：“和你在一个城市。”
　　林柯没说话，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她伸手去拿他的笔：“这句我记下了啊。”
　　周恪没躲：“嗯。”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周恪来说，是一种很认真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