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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沈默之死 沈墨在潭边 ...

  •   沈墨在潭边跪到后半夜,浑身湿透才从水里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沿着枫林小径一步一步往藏经阁走。守阁的灰袍长老早已接到宗门通缉令,见他浑身是水、面色灰败地站在阶下,手里还抱着那块从潭底捞上来的青石,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儿。

      沈墨抬起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灰袍长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

      “让我进去,我只看最后一本书。”

      灰袍长老侧身让开了一条缝,沈墨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踉跄了一下,湿透的白袍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从门口一路拖到第三层那排与气运相关的书架前头。他把青石搁在书案上,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积了厚灰的羊皮卷,多年前他在这里翻到过这卷上古秘境残图,只看了一半便搁下了,秘境入口在魔域和天运宗交界处的一座荒山底下,残图上标了一条极险的捷径。

      他把残图摊开,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用指尖顺着那条朱砂虚线一路往下描。秘境名叫归墟,传说里头藏着一道能逆转天道规则的上古神符,他当年翻到这卷残图,自恃气运滔天,用不上什么逆转天道的符咒,如今气运漏得一丝不剩,浑身上下只剩陆珩那块青石和怀里一只空瓷瓶,归墟是他最后的赌注,赌那道上古神符不是传说。

      藏经阁外头追捕的弟子举着火把搜遍了整座后山,搜到天亮也没找到他的踪迹,谁也没想到他躲在藏经阁里头。天亮之后他从藏经阁后门溜了出去,沿着后山那条废弃的采药小径下了山,怀里揣着那卷残图,背上背着那块青石,白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山路上遇到几个早起采药的弟子,谁都没认出他来,他那张脸灰败得像个死人,和从前那个衣袂飘飘的圣子已是两个人了。

      荒山入口藏在一片乱石堆后头,他按残图上的标记找到那块长得像鹰嘴的巨石,拨开石根下头密密匝匝的荆棘,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窟窿,窟窿里头透出一股阴冷腥腐的风,他趴下来爬了进去,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头顶忽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洞壁上嵌着不知什么材质的萤石,发出幽幽的碧绿色冷光,将整座洞窟照得阴气森森,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座坍塌了大半的上古祭坛,祭坛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感应到有人进来,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

      他在祭坛前头跪下,把那块青石搁在膝上,从怀里摸出那只刻着陆珩名字的空瓷瓶放在青石旁边,又从袖中抽出那卷残图。残图上记载,归墟秘境的上古神符藏在祭坛最深处的一道禁制后头,想破禁制就得用自身仅存的气运当钥匙,他体内仅存的气运只剩贴在皮肤表面那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光晕,这点气运一旦耗尽,他便连望气术都维持不住,彻底变成一个凡人。

      他把陆珩的青石抱起来贴在嘴唇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搁下青石,把手腕上那道被禁灵锁链勒出的旧伤口重新撕开,将血滴在祭坛正中央那道最粗的符文上。符文吸了血,碧绿色的幽光骤然转成了猩红色,整座洞窟剧烈震动起来,祭坛中央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深处透出一束极亮极亮的金色光柱,那道光柱和当年他跪在蒲团上哭了一夜、第二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淡金色一模一样。

      他狂叫了一声扑过去,把两只手伸进那道光柱里,光柱里头藏着一道上古符文,那种古老的气运流转法门和他当年在古籍里翻到的望气术同根同源,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功法都要精纯雄浑。他拼尽最后一丝望气术去感应那道符文的结构,手指在光柱里急速描绘着符文的轮廓,描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这道上古神符的底纹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古篆,他曾在另一卷古籍里见过那行字:天道封灵,霉运为偿,和晚灵三岁那年天道亲手种进她眉心的那道封印一模一样的字。归墟秘境里藏的这道上古神符正是天道封灵之术的根源所在,他找了这么多年想找的那副唯一解药,到头来竟是封了晚灵十三年的那道霉运的来源。

      他的手在光柱里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那层灰败败的死气从下巴一路蔓延到了额头,他想把手抽回来,十根手指已被符文牢牢吸住了。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沿着他的手指、手腕、手臂一路往上爬,每爬过一寸皮肤便留下一道灼烧般的黑色纹路,那些黑色纹路钻进他的经脉里,和他的气运碎片搅在一起,痛得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蜷缩在祭坛边上,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祭坛的裂缝开始扩大,整座洞窟的穹顶从正中央崩开一道巨大的裂口,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那块刻着陆珩名字的青石被震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滚到裂缝边缘晃了晃,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沈墨眼睁睁看着它掉下去,伸手去捞,指尖只碰到青石表面那片滑腻腻的青苔,青石从他指缝间滑落坠入裂缝深处,连一声落地的回音都没有。

      他将那只空了的白瓷小瓶攥在手心里,瓶底刻着的“陆珩,乙丑年四月”几个字被他的手汗濡湿了,墨迹渐渐模糊。当年他给陆珩写信说要借她的运光一用,用完就还,那封信的底稿他划掉好几行,划掉的那些字在信纸背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墨痕,她从来不知道,她把她要借光的话刻在青石上沉进潭水里,他也从来不知道。现在这两样东西一个坠进了万丈裂缝,一个被他攥在手心里,隔着十多年的光阴遥遥相望,都成了空壳。

      洞窟彻底坍塌,那一束金色光柱猛地炸开,把整座荒山从山腹里头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山上山下搜捕他的天运宗弟子们远远看见一道金色光柱冲破山体直冲云霄,紧接着整座山体朝内塌陷下去,碎石和尘土翻涌着吞没了周围数里之内的草木和溪流,几个弟子拔腿便朝宗门方向跑,边跑边回头望,那片塌陷的废墟上头升起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久久不散。

      晚灵领着那九个弟子走在去魔族禁地的路上,远远看见天边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光柱金灿灿的,和沈墨眼底那两道金色火焰一模一样,光柱最外头包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黑色霉运,一层一层往里侵蚀着,把金光的边缘蚀得参差不齐。她想起那天晚上沈墨跪在桂树底下,嘴角往下一撇,说出了“原来如此,原来这么简单”那句话,又想起三岁那年自己在青光里头跟天道说的那句“姐姐的劫不能过”,沈墨是姐姐的劫,天道答应过她姐姐的劫不能过,如今天道来收这劫了。

      她收回目光,把背上的小包袱往上掂了掂,转身继续朝前走。九个弟子里头有个回头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追上来小声问了句,姑娘,那道光是不是沈墨,晚灵脚下不停,声音稳稳当当的。

      “是他,就是他把归墟秘境里的上古神符当成救命稻草,可那道神符正是天道封灵的根源所在。他抢了一辈子别人的运道之光,最后撞进了老天亲手写的规则里头,拿自己最后一点气运去撞天道亲手下的霉运,粉身碎骨是他唯一的下场。”

      九个弟子安静了好一会儿,领头那个才低声说了句,他其实挺可怜的,晚灵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不疾不徐。

      “他可怜是真的,他该死也是真的,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几可怜又该死。灵灵不恨他,灵灵替陆珩可惜,她把自己所有的运道之光都给了他,他不知道珍惜,有这一遭劫难,是上天注定的,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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