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灵仙》劝君更尽亿倍酒

38、尘埃落定 沈墨坠崖的

　　沈墨坠崖的消息传回天运宗，晚灵站在大殿屋顶上撑着那张临时护阵，传讯弟子气喘吁吁爬上屋顶，把后山断崖下头找到的遗物捧到她面前，那只刻着陆珩名字和日期的空瓷瓶，那面沾着露水的铜镜，那件被老松撕破的白袍碎片。晚灵将三样东西一一看过，拿起铜镜翻到背面，上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清隽瘦劲，沈墨亲手写了这样一句话：以此镜观气运三千，唯卿之光，温然如初。

　　“他到最后一刻，看的还是光。”晚灵把铜镜放回传讯弟子手里，从屋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仰头望向头顶那张银白色的光网，光网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将整座天运宗的穹顶稳稳兜住，“让宗主派人去崖底，把他的尸身收敛了，他和陆珩之间的事，交给陆珩自己去裁断。灵灵能替他撑这座护阵，替他偿还那些被夺走气运的人，替他在宗门史上留一句不是圣子的注脚，旁的替他做不了什么了。”

　　她从大殿屋顶翻身跃下，赤着一双脚落在殿前的青石广场上，苏棠早已等在阶下，怀里抱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桂花，晚灵接过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鞋穿在脚上，抬脚轻轻踩了踩。

　　“苏棠姐姐，这双鞋真好看。”

　　“姑娘喜欢就好。”苏棠看着她低头踩鞋的模样，忽然想起十几天前头一回见这姑娘，她还缩在姐姐身后拿姐姐的袖子遮着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怯生生的，眼前的晚灵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笃定，说话不急不缓，周身透着淡淡的银白色灵光，和从前那个痴儿判若两人。

　　沈墨死后第三日，天运宗宗主亲自出面，将那只乌木柜子里十六只白瓷小瓶所刻的名单公之于众，同时昭告八荒，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天运宗前圣子沈墨，以望气术窃取他人气运十六起，致死者三人，伤者十三人，今已伏诛，天运宗愿承担一切罪责，凡名单上尚存人世者或其亲族，可来天运宗领取赔偿与救治，宗中长老会亲自出面为其重塑气运根基。名单上那十六个名字里尚存人世的有九人，分散在八荒各处，天运宗的昭告通过各州各府的公告玉璧传遍天下，一时间无人不知沈墨这个名字。

　　九人陆续来了，头一个到的是个拄着一根竹杖的白发老妇人，从天运宗山门一步一步走到大殿前头，点名要见名单上那个叫赵岷的人，她说赵岷是她儿子，二十年前出门历练便再也没回来，灰袍长老把真相如实告诉了她，赵岷的气运当年被沈墨所夺，已在十多年前过世了。老妇人在大殿上站了很久，把竹杖在地上拄了拄，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就把他的气运讨回来，还给他娘，晚灵从殿后走出来，把那只刻着赵岷名字的白瓷小瓶轻轻放在老妇人手里，又握住老妇人的手，将一缕极淡极淡的银白色灵力从她掌心渡了进去，那股灵力温温热热的，顺着老妇人干枯的手腕一路流进她的经脉里，修复着二十年来因丧子之痛郁结在心的那股陈年旧伤。

　　“赵岷的气运当年被沈墨抽走了一部分，还残留在困阵的碎片里，灵灵把困阵碎片里能提炼出来的气运全提炼了，分成了十六份，赵岷的这一份，灵灵替他还给您，他没来得及给您的，灵灵替他还，您替他收着，他心里就安了。”老妇人握紧了那只白瓷小瓶，佝偻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似乎直了几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出大殿，走到殿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晚灵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感激和释然。

　　九个人一个接一个来了又走，有人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气运，当场盘膝坐下运转周天，气运归体的那一刻周身灵光大盛，修为当场恢复了大半，那人睁开眼站起来，朝晚灵深深鞠了一躬，有人来了之后在大殿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抹抹眼泪，说不要什么气运，只要天运宗给他兄弟立一块碑，碑上刻一句此人曾在此间活过，灰袍长老当即应允了。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修，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和沈墨有三分神似，她在大殿上站了很久，指着那只刻着陆珩名字的白瓷小瓶，平平静静地说了一番话。

　　“我是陆珩的远房表姐，她从小就黏沈墨师兄，黏得全宗门都知道，她走的那天我就在外头站着，听见她跟沈墨说，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我不怪沈墨，她也不会怪，她的这份气运我不要了，留给沈墨的衣冠冢吧。”

　　晚灵从殿后走出来，在陆珩表姐面前站了片刻，把她的话在心里头转了一遍，将那只白瓷小瓶从柜子里取出来，单独放进旁边一只空柜子里。

　　“灵灵会替陆珩在枫林瀑布边立一块碑，碑上刻她当年刻在石头上那句话，沈墨的衣冠冢也立在那里，和她的碑面对面，他欠她一句对不起，让他自己去说。”陆珩表姐眼眶红了红，朝晚灵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九个人的气运全部归还完毕之后，晚灵把那只乌木柜子重新关上贴了封条，让灰袍长老送回宗主静室封存，又在柜门上用银白色灵力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端正，写着天道昭昭，气运有主，夺者必偿。

　　大殿外头围了好几层弟子，挤在最前头的是苏棠和当日在竹林外头守着困阵的那九个弟子，这九个弟子当日被沈墨安排去守阵眼，困阵反噬时他们也被霉运波及，体内灵力紊乱了好些天，晚灵替他们一个一个梳理过经脉，如今已恢复如初，他们看见晚灵从大殿里走出来，齐刷刷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喊了一声晚灵姑娘，晚灵微微一愣，回头看向身后的灰袍长老，灰袍长老咳了一声，说这九个弟子声称这条命是姑娘救的，自愿跟着姑娘。

　　“灵灵要去魔族禁地接长渊哥哥和姐姐回来，路上会碰上魔侍和殷娆的人，你们要是跟着，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九个弟子里头领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属下不怕受伤，也不怕死，沈墨当日叫我们去守困阵，只说西峰客院有个痴儿需要看护，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如今真相大白，我们欠姑娘一条命，刀山火海也跟姑娘走。”

　　晚灵从苏棠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把沈墨留下的那面铜镜塞进怀里，又从袖中摸出那枚母亲给的青色玉简，翻开背面把那行传送阵口诀默念了一遍，确认路线已烂熟于心，她转身朝大殿屋顶上看了一眼，那张银白色的光网还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护山大阵的临时支撑还能再撑二十个时辰，够她走到禁地再折回来了，她抬起手，五道银白色灵力从指尖射出，在光网上又补了一层加固禁制，加固完毕之后收回手，领着那九个弟子头也不回地朝天运宗山门走去。

　　山门口那尊白玉牌坊下头，灰袍长老远远站着目送他们，身边的年轻弟子小声问了一句，那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灰袍长老拈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了几个字。

　　“她三岁跟天道做交易，你我还没入宗门呢。”

　　山门外云雾翻涌，晚灵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麻花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她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和她姐姐腕上那根，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