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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废圣子 困阵被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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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阵被破后,天运宗就撤去了沈墨的圣子之位。
天还没亮,东峰顶上就不断有传言出来,大家议论纷纷,直到一枚传讯玉符从宗主闭关的静室飞出才被坐实,那玉符穿过护山大阵的层层灵障,径直落在大殿正门外的公告玉璧上,玉符碎裂的声响惊动了值夜的弟子,那弟子揉着惺忪睡眼凑近玉璧,看清壁上浮现的朱砂字迹,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烧着了灯笼纸,火苗蹿起半尺高,他转身便朝山下狂奔,一路跑一路喊。
“圣子被废了!圣子被废了!”
喊声惊醒了整座天运宗,弟子们从各自院落里涌出来,有的还披着外衫,有的光着一只脚,你推我搡地挤到玉璧前头,仰头看那一行殷红如血的朱砂大字——天运宗第一百二十七代圣子沈墨,勾结魔族,残害同门,即日起革去圣子之位,打入禁闭崖听候发落,消息传到西峰时,苏棠正端着一盆热水往客院走,听完愣在原地,热水从盆沿晃出来浇在她脚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喃喃了一句。
“那姑娘说的全是真的。”
东峰顶上那座九层白玉楼已被长老会派人封了,两个灰袍长老带着四个执法弟子,把楼中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清点造册,沈墨这些年攒下来的阵图、法器、丹药、古籍,堆在楼前灵草园里像一座小山,搬到他卧房时,领头的灰袍长老打开一只乌木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小瓶,每一只瓶身上都刻着三个字:换运丹,他拿起一只对着日光看了看,瓶底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刻的是名字和日期。
赵岷,甲子年三月,周鹤山,甲子年七月,郑平,乙丑年正月,陆珩,乙丑年四月。
那只柜子里排了十六只瓶子,瓶底都刻着名字和日期,最后一排最末一个位置空着,灰袍长老沉默了片刻,将那只空位旁边刻着陆珩名字的白瓷小瓶轻轻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日期,乙丑年四月,距今刚好一年零五个月,他把瓶子重新放回去,关上柜门,对身后的人说了句,这柜子不要搬,连柜门一起抬走,送到宗主那里去。
沈墨跪在禁闭崖的石室里,双手被禁灵锁链缚在身后,一身白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道巴掌宽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天光,那道天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他低着头,盯着那道天光从左脚边挪到右脚边,又从右脚边挪到墙壁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那天晚上晚灵说过的话。
“你的光不是自己的,是这里偷一块那里抢一块拿别人的命拼起来的。”
“你把陆珩的光缝在自己身上,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记了这么多年,你记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光。”
“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人还是光,你自己分得清吗。”
他分不清,从来都分不清,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来回撞击,听着像哭。
禁闭崖外头天运宗的长老们正为如何处置他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有人说押送正道盟公开审判,有人说他犯的是勾结魔族的重罪理应当众处死,宗主始终没有发话,只让灰袍长老把那只乌木柜子摆在大殿正中央,柜门敞开,十六只白瓷小瓶一排一排地对着满殿长老,每一只瓶底都朝外,刻着的名字和日期在烛火下头看得清清楚楚,满殿鸦雀无声,十六个名字里头有三个曾经是天运宗的弟子,有两个是别派来天运宗交流修炼的年轻才俊,余下的全是八荒之内小有名气的散修,这些人当年都曾在某个时间点与沈墨有过交集,后来渐渐销声匿迹。
禁闭崖的看守弟子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轮到第三班时,一个年轻弟子推开石室的铁门往里看了一眼,沈墨蜷在墙角,禁灵锁链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血沿着锁链滴在石板上,汇成小小一摊,那弟子心生不忍,倒了碗水端过去递到他嘴边,沈墨抬起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弟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身上有没有镜子。”
弟子从腰间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给他,他手腕被锁着,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捧住镜子凑到眼前,镜子里头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蒙着一层灰败败的死气,眼底两道金色火焰已熄得连火星都不剩了,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整个人猛地一颤,望气术还在,他还能看见镜子里头自己身上那股气运,那股曾经铺天盖地、金灿灿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气运,如今只剩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光晕贴在皮肤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密密的缝,每一道缝都在往外漏光,那些缝不是困阵反噬造成的,也不是霉运入体造成的,他的气运本就是东拼西凑的补丁,补丁和补丁之间本来就有缝,从前他用抢来的光强行压住了那些缝,现在光漏光了,缝就全露出来了。
他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嚎,把头抵在铜镜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陆珩……你的光……也漏光了……”
天亮之前沈墨从禁闭崖逃了出去,看守弟子换班时发现石室空了,禁灵锁链断成了三截散落在地上,墙角的血迹还没有干透,铁门旁边的石壁上用血写了四个字,我欠她的,弟子拉响了警钟,钟声在黎明前的天运宗上空回荡开来,护山大阵全面启动,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沈墨朝后山跑去,跑到了那片瀑布和水潭,水潭边上的枫叶早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潭水上漂着厚厚一层枯叶,银鳞小鱼躲在叶子底下不肯出来,他站在潭边那块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水面被风吹皱了,那张脸在水波里一荡一荡地碎开又合拢,他跪下来,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潭水里,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撩起一捧,再撩起一捧,狠命地搓着脸上那层灰败败的死气,搓得皮肤泛了红,仍旧搓不掉。
那年他十八岁,跪在蒲团上哭了一夜,第二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灰白色的气运变成了淡金色,对着镜子说了句原来如此,原来这么简单,从那天起他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十年后他跪在水潭边上,把脸埋进冰冷刺骨的水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温晚宁那晚离开时说的那句话——陆珩把光给了你是为了让你照亮别人,你照亮了谁,你照亮了她吗。他从水里抬起头,水珠沿着发梢滴进潭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了潭面上漂着的枫叶。
他用仅存的灵力从潭底召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那石头在潭水里躺了十年,表面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他把青苔刮掉,底下露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陆珩刻的,十年前他头一回来天运宗时,陆珩还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光着一双脚蹲在这块石头上刻字,刻完了叫他来看,他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真丑,丫头追着他在潭边和枫林之间来回跑,把冰凉凉的水珠往他脸上甩。
石头上刻的是,师兄,我要你的光一用,用完就还你,他当初刻在给她的信纸上的那句话,本就是她自己写在这里的,她把这句话刻在石头上沉进潭水里,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把青石抱在怀里,从袖中摸出那只空了的白瓷小瓶,瓶底刻着陆珩的名字和日期,走到枫林尽头那道断崖边上,护山大阵的灵光在天边亮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追捕他的弟子举着火把正朝后山围过来,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蜒蜒的长龙,他把陆珩的名字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闭上眼朝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坠下了万丈断崖,崖壁上伸出一株老松挂了他一瞬,那件白袍嘶啦一声撕破了,怀里那面铜镜从袖中滑落坠入崖底的云雾里,镜面朝天,映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一闪一闪的。
同日,困阵反噬的冲击波在护山大阵内部引燃了一连串连锁反应,沈墨当年布阵时在各处阵眼里大量使用了从别人身上抽取的气运作为催动阵眼的燃料,那些气运被天道霉运一冲全部失效,阵眼一处接一处碎裂,天运宗的护山大阵撑到第十二天彻底崩毁,从东峰到西峰,从天柱峰到禁闭崖,所有刻着沈墨名字的阵眼同时炸开,灵光碎屑从山顶上倾泻而下。
晚灵站在天运宗大殿的屋顶上,张开双臂,将体内解封不久的全部灵觉尽数释放出去,银白色的灵力从她周身每一处毛孔里涌出,铺成一张比护山大阵更为绵密柔韧的光网,兜住了正在往下塌的穹顶,大殿里头所有正在争论的长老同时闭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灵力,不含一丝攻击性,却绵软如棉,坚韧如丝。
“护山大阵的阵眼已全部碎裂,灵灵用自身的灵觉替天运宗撑一张新的护阵,只能撑二十四个时辰,这二十四个时辰内,你们可以修复旧阵,也可以另建新阵,条件是撤去对沈墨的一切追捕,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让他死在想去的地方。”晚灵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沈墨从别人身上夺走的气运还没有被天道全部清算,那些被他抽走气运的人有些还活着,灵灵答应过老天爷,要把这些气运一样一样讨回来还回去,各位长老有认识那些人的,劳烦帮忙传个话,叫他们来天运宗找灵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