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灵仙》劝君更尽亿倍酒

31、真面目 夜幕落下，

　　夜幕落下，竹林外头的九道灵力同时停了。

　　晚灵从小竹椅上站起来，抬手把姐姐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院门口。院门外的石径上，一袭白衣正从竹林的阴影里头一步一步走出来，脚步很慢很稳，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焰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沈墨走到院门口那道屏障外头停住，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墙朝院子里头望了一眼，那张清隽的脸上头挂着温温润润的笑意，眼底的金色火焰在月色下头幽幽地燃着。

　　“温姑娘，十日不见，墨来迟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按，那道困阵的屏障便在他指尖下头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他迈步跨进院子里，身后那道裂口自动合拢，连一丝风都没漏进来。他走到石桌旁将风灯搁在桌上，灯焰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燃着，照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温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剑已出鞘三寸。沈墨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风灯旁边，又取出两只细瓷茶杯，斟了两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和过去十天里每一次来喝茶时一模一样。

　　“姑娘何必动剑。”沈墨抬起眼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惋惜。

　　“圣子何必布阵。”温晚宁手里的剑又拔出一寸。

　　沈墨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既然姑娘把话挑明了，墨也不必再演下去了。”他抬起眼帘，那双琉璃色的瞳孔里金色火焰忽然大盛，不再是平日里一闪而过的细碎流光，而是两道灼灼的火柱，将整张脸衬得白得近乎透明，“墨确实不是来帮姑娘的。墨这三年写信、登门、送茶、布阵，从头到尾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站起身朝温晚宁走过去，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歪了歪头，打量着一件搁在架子上头的珍品。

　　“姑娘的气运。”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又像在说这杯茶凉了。温晚宁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剑锋在月色下头泛着冷冷的寒光。

　　“你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都发自真心。”沈墨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坦然，“墨在信里写的每一句赞赏都发自真心。姑娘的剑道悟性、姑娘的阵法眼力、姑娘的气运五色流转生生不息——墨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出自本心。正因为如此，墨才想要。这么好的东西，搁在姑娘身上委实可惜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那双燃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晚宁的眼睛，盯着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声音温温和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刀子。

　　“墨十八岁那年吸干了一个人的气运，那人在墨身上作威作福整整三年，墨把他从元婴吸到凡人，他疯了。那天晚上墨跪在蒲团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照镜子，气运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墨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原来如此，原来这么简单。从那天起墨就明白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善良。你有善良，别人有，你的善良就是别人脚下的台阶。墨踩过别人的台阶，也被别人踩过，墨选了不当台阶。”

　　他将那只白瓷小瓶举到温晚宁眼前，瓶身上刻着三个字——“换运丹”。

　　“这瓶子里头是天运宗禁术里唯一能换人气运的丹药，墨花了三年工夫才炼成。姑娘服下此丹，气运便会在三个时辰内从体内浮出来，墨只需引一道灵力便能将气运引入自己体内。姑娘修为尽失灵根萎缩，日后做个凡人，种种田织织布，也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为什么是我。”温晚宁问。

　　“因为姑娘的气运太干净了。”沈墨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五色流转，生生不息，干净得连一道裂痕都没有。墨这十几年来见过的气运成百上千，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墨的气运当年被人毁过一次，后来用别人的光一块一块补起来，补丁摞补丁，一块自己的都没有。再过几年这堆补丁就会一块一块往下掉。姑娘的气运是墨唯一的解药。”

　　他说到“补丁”两个字时，嘴角往下一撇，眼角也跟着抽搐了一下，那个表情温晚宁在晚灵脸上见过——那天晚灵说到沈墨对着镜子说“原来这么简单”时，嘴角也是这么往下一撇的。那是藏在他身体里头真正的沈墨，在某个封不住的瞬间漏了出来。

　　“圣子对陆珩也是这样说的吗。”温晚宁盯着他的眼睛。

　　沈墨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所有的表情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脸上抹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从容不迫的圣子，变得又干又涩，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

　　“你怎么知道陆珩。”

　　“你给她写信的时候也说了一样的话——我要你的光一用，用完就还你。你还了吗。”

　　沈墨的手指微微发抖，瓷瓶在他指尖晃了一下，他很快又稳住了，把瓷瓶搁回石桌上，搁回去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陆珩是墨的师妹，是这世上唯一心甘情愿把气运给墨的人。墨把后果全告诉了她，她说她不后悔。”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灯焰映照下头投下两片深黑的影，“她死了。气运从体内被抽出来的时候经脉承受不住，断了三根，灵根碎了。墨用尽所有办法都救不回来。她临死前跟墨说——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吧。墨照亮过谁，墨把她的光也变成了补丁缝在自己身上，和那些抢来的偷来的光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出来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温晚宁，眼底那两道金色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所以墨才要姑娘的气运。姑娘的气运是活的，能把墨身上这堆乱七八糟的补丁重新打散重组，让那些死光重新活过来。姑娘是墨找了十几年才找到的唯一活水源头。”

　　晚灵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走到沈墨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瞳孔里那两簇幽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和沈墨眼底的金色火焰面对面撞在了一起。两道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锋了一瞬，沈墨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的光不是自己的，是这里偷一块那里抢一块拿别人的命拼起来的。”晚灵的声音又平又冷，“你把陆珩的光缝在自己身上，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记了这么多年——你记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光。你说她的光和你那些抢来的光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你在骗你自己。你分得出来，你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气运看了十几年的光，哪一块是陆珩的哪一块是抢来的你心里头一清二楚。”

　　沈墨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翕动着。

　　“你还有一件事在骗你自己。你说你吸走的每一个人都不无辜，你专挑心术不正的人下手。那你告诉我，三年前你在青崖山书铺里看到那本剑谱上头我姐姐写的字，她心术不正吗。你盯了她三年等了她三年，她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她画笑脸的时候你心里头在想什么——想的是这个姑娘真好，还是想的是这个姑娘真亮。”

　　沈墨的嘴唇动了几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成了拳。

　　“墨……”他发出一个单音便停住了，所有答案都堵在嗓子里头挤不出来。

　　温晚宁将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映出沈墨苍白的面孔。

　　“圣子说过，纸上可以斟字酌句，说错了划掉重写。站到人面前，说错了就收不回去了。今晚圣子说了这么多真话，大概是因为不必再划掉重写了——你在信里划掉了那么多句对不起，到头来一个字都没让陆珩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