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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掠夺气运 沈墨将那只 ...

  •   沈墨将那只白瓷小瓶搁回石桌上,转身走到院子正中间,抬起右手,五指朝上虚虚一抓。

      十二处阵眼同时亮了起来,桂树底下、大石头下、石桌下、门槛下、墙根下、窗台下、水井边、柴房后,每一处都从地底深处泛起一圈青幽幽的光晕,冷冰冰,黏稠稠,从泥土里渗出来,像十二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转动着对准了院子中央。十二道光晕各自朝左右裂开,分成二十四个半圆,彼此之间拉出一道道极细极亮的光丝,光丝在夜空中纵横交织,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将整座客院罩在里头。那张网悬在头顶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往下压一分,院里的桂花香气被一丝一丝抽走,连带着空气中的水汽和暖意,整个院子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罩子。

      温晚宁的剑尖微微下沉了半寸,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肩头慢慢往下压。

      晚灵从她身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的身体横在姐姐和沈墨之间,仰头盯着头顶那张缓缓压下来的光网,瞳孔里那两簇幽光直直地迎着光网,嘴里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往后退三步,他在把困阵换成炼阵,光丝碰到皮肤就开始抽气运了。”

      温晚宁拉着妹妹往后退了三步,后背贴上堂屋的门板。沈墨站在院子正中央那十二枚阵眼交汇的地方,白衣被从地面蒸腾而起的青色灵光照得发蓝,脸上头挂着温温润润的笑意,眼底两道金色火焰燃烧得不急不缓。

      “姑娘既然不肯服换运丹,墨只好换一种方式。”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来,纸面上绘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用朱砂标了,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上古气运抽取之法,不需丹药不经经脉,直接从紫府中把气运连根拔起。墨在古籍里找到了完整阵图,姑娘灵根为引,困阵为炉,十二道灵丝为手,三个时辰之内便可将姑娘五色气运尽数抽取转移至墨体内。此法比换运丹更为彻底,换运丹只换气运不动灵根,此法抽取气运的同时会一并抽干灵根中蕴含的先天灵气。姑娘的五行上品灵根抽干之后还能勉强维持下品资质,运气好的话不至于灵根尽碎。”

      他将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绘着一幅阵眼分布图,十二处阵眼的位置和晚灵在地上画的那幅图一模一样,连每处阵眼注入的灵力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在每一处阵眼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数字,从一到十二排得分毫不差。

      “抽运气运分为三步。第一步定根,十二道灵丝锁住姑娘周身十二处大穴,将气运固定在紫府之内。第二步抽丝,灵丝顺着经脉爬进紫府将五色气运一层一层剥开,青赤黄白玄五色,每抽一色需要半个时辰。第三步归元,五色气运全部转移至墨体内,墨的望气术能直接炼化。整个过程中姑娘意识清醒,身体不能动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运一丝一丝从体内被抽走。古籍上说此过程不会造成□□疼痛。”

      温晚宁的目光从那张羊皮纸上移到沈墨脸上,那张脸在青色灵光映照下头显得格外白净清秀,嘴唇弯着微微的弧度,像给学生讲解功法的夫子。

      “你打算把灵灵怎么办。”

      沈墨偏过头看了一眼晚灵,那眼神和从前一样——快速掠过的、冷淡的一瞥,像路过一堆不值钱的杂物。

      “令妹身上的霉运太浓,墨不碰。待姑娘气运抽取完毕,墨会解开困阵放她离开,一个痴儿妨碍不到任何事。”

      晚灵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攒了十三年。她把背挺得直直的,朝沈墨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你的阵图很厉害,把十二道灵丝怎么钻进紫府怎么一层一层剥开气运都画得清清楚楚,十二处阵眼的灵力走向全是单向的,只考虑到了怎么把气运从阵中抽出来灌进你体内,阵眼的灵力只能出不能进。”

      她从地上捡起半截枯枝蹲下身,在泥地上一笔画出了那幅她画了整整一下午的阵型图,枯枝点在桂树底下那处阵眼上头。

      “你的第一处阵眼埋在桂树底下,灵力从桂树往石桌流,第二处从石桌往竹林流,第三处从竹林往院门流,一路顺时针转过去,转到最后一处阵眼再灌进你站的位置,灵力走的是一个方向。等十二处阵眼全启动了,整座阵法就变成了一条单向的河,河水从四面八方流到你身上。有人在你启动阵法的同时往这条河里灌进别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枯枝啪地戳在桂树底下那处阵眼上,抬起眼看着沈墨,瞳孔里两簇幽光骤然大盛。

      “——那这条河就会倒流,把那个人灌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全部送回你身上。你吸走的每一个人的气运你分得出来,你身上那些补丁一样的光,这条河也分得出来。你吸了多少年就存了多少年的东西,倒灌回来的反噬,你接得住吗。”

      沈墨的笑意凝固了不到一息的工夫便重新绽开,他把羊皮纸放回袖中,转过身走到石桌旁,将那只白瓷小瓶重新收进怀里,手指也是稳的。

      “一个被天道封了十几年的痴儿,凭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几道线就想破墨花了三年才复原的古阵。”他侧过头来看着晚灵,那两道金色火焰在瞳孔里跳动了一下,声音从温和变成冷淡,“你连自己脑子里头那道墙都推不倒,还想推倒墨的阵。”

      晚灵把枯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沾的泥土,抬起头,把自己那双清澈澈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沈墨那双燃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身后堂屋门缝里漏出来的油灯光照在她背上,她的脸半明半暗,瞳孔深处那两簇幽光像两颗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种。

      “你蹲下来看看我眼里头的这两道光是从哪里来的。你说你的光都是抢来的补丁摞补丁,你分得出来哪一块是陆珩的哪一块是抢来的,那你看看我这两道光,分不分得出来是哪来的。”

      沈墨站着,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她说这句话时下巴微微仰起,神态像一个站在城墙上头往下喊话的守将。她等了太久太久,十三年的痴傻是老天爷强加给她的枷锁,她把枷锁一扣一扣磨断了磨裂了,现在枷锁只剩最后一道铁箍还扣在手腕上,而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还以为她戴着枷锁。

      “灵灵攒了十三年的霉运。”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只有沈墨能听见,温晚宁站在三步之外也只看见妹妹的嘴唇动了几下。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桂树的树干,震得树枝簌簌地落下一蓬枯叶。那片枯叶落在他肩头,他抬手去拂,手指抖得很细很快,和方才拿瓷瓶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圣子判若两人。

      “你不敢碰我的霉运,你从第一眼看见我就知道不能碰。”晚灵往前逼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一尺,“你把笼子锁上,把困阵压得那么死,十二根针全扎进地里。你锁着的不止是我姐姐的光,你也锁着我攒了十三年的霉运。你越是把笼子压得死死的,我这些霉运就越积越厚。困阵是单向的,阵法会把阵中所有的灵力都往你身上抽,你抽走我姐姐的气运之前,会先抽走我身上的霉运。”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骤然拔高,竹林外头那九个盘膝而坐的弟子都听见了,有几个人睁开了眼面面相觑。

      沈墨背靠着桂树,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裂了一道口子,眼底的金色火焰混乱地跳动着,嘴唇翕动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天道封灵,霉运为偿……你身上这些霉运是天道下的,碰了会被反噬。”

      “对,碰了会被反噬。这十三年的霉运是天道放在我身上的,是老天爷亲手放的。你敢抢别人的气运,可你敢抢天道的东西吗。”

      晚灵把手举起来,张开十根手指头,她的小手在月光下头微微发抖,指缝间渗出一道道极细极淡的灰黑色的丝。那灰黑色的丝在夜风里头沉沉地坠着,那是她攒了十三年的霉运——走路摔跤、喝水呛到、别人骂她傻子、族长欺负姐姐、长渊哥哥被人抓走,每一次遭难每一次受委屈,都会在她身上多积一层薄薄的灰,十三年积下来已经厚得能往外渗了。

      沈墨看着那十道灰黑色的丝在她指缝间游走缠绕,瞳孔缩成了针尖,转过身就往院门外冲。他冲到院门口,抬手去撕那道困阵的口子,灵力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道困阵是他亲手布下的,他方才从外头撕开进来容易,困阵的规则是外头的人能撕开进来、里头的人撕不开出去,他要出去就得先破了整座困阵,破阵需要收回十二处阵眼的灵力,收回灵力需要至少半个时辰。

      晚灵站在原地,把那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攥拢,攥成了两个小拳头。

      “灵灵的脑子你是封不住的,灵灵在笼子里头天天都在推,推了十天把它推开了,你就在灵灵脑子里头。困阵是你拿别人的气运当燃料烧出来的,燃料是你从那些被你吸干的人身上抢来的一块一块补丁,其中有一块是陆珩的。陆珩临死前跟你说,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你把她的光也拿来当燃料烧了。”

      她松开拳头,把那十根手指直直地朝头顶那张光网抓了过去。十道灰黑色的霉运丝从她指尖同时射出,缠上了那张正在缓缓下沉的光网,沿着光丝急速蔓延开来,将十二处阵眼一个一个地染成了灰黑色。

      沈墨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那道自己亲手布下的屏障,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望着头顶那张被霉运一寸一寸吞噬的光网。月色底下,整座困阵正在从青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像一面被墨水浸透了的蛛网,从他的头顶兜头罩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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