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灵仙》劝君更尽亿倍酒

30、十天了 已经十天了

　　已经十天了，苏晚灵在天运宗困了十天，沈墨倒是没有露面。还是苏棠照例来送早膳，走到竹林边上便停住了，手里端着的朱漆托盘上搁着两碗白粥和三碟小菜，热气在晨风里一绺一绺地散开。她站在竹林边上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托盘，又抬头看看竹林深处那条通往客院的石径，脸上浮出一层浅浅的困惑，片刻之后转过身，端着那盘早膳原路走了回去，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稳当当。

　　温晚宁站在院门里头，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看苏棠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收回目光，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还搁着昨日沈墨留下的那只空茶碗，碗底的碎茶叶干透了，蜷成两小团黑褐色的渣。十日前他日日都来，有时带一卷阵图，有时带一包灵茶，有时空着手只在石凳上坐一壶茶的工夫，十日后他把笼子锁上便不来了，收网之前这段空白是留给猎物独自在笼中踱步的时间，踱得越久腿越软心越慌。

　　晚灵从屋里搬了一把小竹椅放在院子正中间，面朝院门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姐姐，灵灵就在这里等着他，他一来灵灵就知道。”她的声音平平的，稳稳的。

　　温晚宁回屋拿了一件外衫出来披在妹妹肩上，把那两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还是烫的，烧了这些天一直不退，晚灵的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说话一天比一天清晰，眼睛一天比一天亮。

　　“困阵在吸这院子里的灵气，”晚灵把姐姐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摘下来，翻过来摊开，在姐姐掌心里头慢慢画了一个圈，“他把这院子里的灵气一丝一丝全抽走了，姐姐你试试运转体内的灵力看。”

　　温晚宁依言运转体内灵力，丹田里的灵气比平日滞重了许多，四面八方都被压住了，每推动一丝都要耗费成倍的力气，试了三次便收了功，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耗我。”

　　“对，他把灵气抽干了姐姐就没有力气反抗他了。笼子锁上十天，里头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他来收网的时候轻松就能把姐姐的光全抽走。”晚灵把姐姐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姐姐不用担心灵灵，灵灵现在有力气了，以前灵灵浑身都是软的，现在不是了。”

　　她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桂树底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朝院墙外头扔出去。那颗石子在半空中撞上那层无形的屏障，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弹回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晚灵弯腰又把那颗石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困阵锁了十个人，一个人往里头困，九个人在外头守着。灵灵能感觉到他们的光，九个弟子排成一圈盘膝坐在客院外头，从早坐到晚，轮流换班，手里都捏着一枚灵石，跟阵眼连在一处，困阵靠他们九个人的灵力撑住。姐姐你早上推门的时候那层屏障比昨天又硬了些，昨天是软的，今天成了硬壳子了。”

　　温晚宁走到院门口，伸出手掌贴在面前那道透明的屏障上头，掌心传来的触感比昨日硬了许多，昨日还有几分弹性，今日却像一块压实的牛皮，死死地绷在那里纹丝不动。

　　“堵得很死。”

　　“堵死才好。”晚灵把手里那颗石子轻轻搁在石桌上，推到姐姐面前，“他花了三年工夫布的局，今天终于收口了，他要亲手来取姐姐的光。灵灵这双眼睛能看见他光里头的每一条缝，他把困阵压得越死，自己的阵脚就绷得越紧，绷得越紧缝就越大，灵灵就在缝最大的那个地方咬下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歪到了西边。客院外头那九个弟子的光一直没动过，晚灵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头转一圈，手指在半空中点一点，把他们的位置一个一个报给姐姐听——一个在竹林东头，两个守在石径两侧，三个堵在通往西峰主殿的岔路口，剩下三个绕到了后山。她把每个人的灵力强弱都摸得清清楚楚，坐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阵型图，把九个弟子的位置和十二处阵眼一个一个标出来，画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画一遍，反复画了四五遍，地上那片泥土被树枝磨得发亮。

　　“姐姐你记牢这张图，”她把树枝塞进姐姐手里头，“等你出去了能用上。困阵一破，这九个人同时受到灵力反噬，会短暂失神片刻功夫，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九个人全都蒙了，外头没有人拦你，你就趁机从后山走。不要去前山，前山有护山大阵出不去，后山有一条废弃的采药小径，长满了草看不出路，路的底子是实的，一直通到山脚下。上回他去藏经阁取书的时候灵灵从一本书的插图上看到的，那本书叫《天运宗舆图志》，第三十七页右边那半页，画的是后山的地形，那条小径用很淡很淡的虚线标着，他大概没留意到灵灵在看那本书，灵灵记下来了。”

　　她的语速极快极流畅，一口气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温晚宁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照她说的方位画了一遍，晚灵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么走。姐姐出去之后去魔族禁地救长渊哥哥，灵灵打听过了，从苏棠姐姐嘴里头一点一点套出来的——天运宗的秘境试炼这次有一批弟子要经过魔族禁地外围，禁地的入口在魔域北边那座秃山的山腹里头，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暗河河床，沿着河床往北走三里路能看到一个塌了半边的石窟，石窟里头有一条往下的石阶通到地牢最底层，长渊哥哥就被关在那里，是那个叫殷娆的女魔头亲口告诉别人的。”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又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把那九个弟子的位置重新核实了一遍，最后走到桂树底下蹲下身，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摸到沈墨埋下去的第一枚灵石。那枚灵石在她指尖底下微微发烫，嗡嗡震动，她把手指拔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站起身走回姐姐面前。

　　“姐姐灵灵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十天他的光一直留在竹林边上，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道金色的光就在竹林里头飘着，有时候飘到桂树底下，有时候飘到窗户下头，一飘就是大半夜。他在看笼子里的猎物走得稳不稳睡得安不安，灵灵让他看到的全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温晚宁把妹妹拉过来按着她在竹椅上坐下，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晚灵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仰头看着姐姐，那双清澈澈的瞳孔里幽光又亮了起来，亮得不闪不躲。

　　“姐姐灵灵想跟你说一句话。这十几年姐姐喂灵灵吃饭，哄灵灵睡觉，给灵灵梳头洗衣裳，别的小孩骂灵灵傻子姐姐一个一个把他们赶跑，族长欺负姐姐灵灵帮不上忙只能蹲在门口哭，长渊哥哥被人抓走了灵灵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灵灵攒了十三年的霉运不是白攒的，那霉运是老天爷给灵灵的一道护身符，他用困阵锁着灵灵，灵灵就用这十三年的霉运和他撞。他不是怕灵灵这双眼睛吗，灵灵就让他知道，这双眼睛不光能看还能咬。”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竹林外头那九道灵力的流动忽然停了。晚灵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定，抬手把姐姐往自己身后一拉。

　　院门外的石径上，一袭白衣正从竹林的阴影里头一步一步走出来，脚步很慢很稳，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焰在夜风里不摇不晃。沈墨走到院门口那道屏障外头停了下来，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朝院子里头望了一眼，那张清隽的脸上头挂着温温润润的笑意，眼底的金色火焰在月色下头幽幽地燃着。

　　“温姑娘，十日不见，墨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