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灵仙》劝君更尽亿倍酒

29、第 29 章 今天，沈墨

　　今天，沈墨一大清早便来了。

　　天刚蒙蒙亮，就来敲门，温晚宁披衣起身，拉开木门，沈墨站在门外，一身月白长袍一尘不染，手里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身后竹林里的白雾正顺着石径缓缓漫过来。

　　“扰了姑娘清梦，”他将食盒往上提了提，盖缝里漏出几缕热腾腾的白气，“厨房新蒸的灵米糕，墨想着姑娘爱吃，顺路带了一笼来。”

　　温晚宁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都好，眼底清亮，眉宇舒展，嘴角那抹笑意挂得轻轻松松。

　　“圣子今日来得早。”

　　“秘境试炼的事忙完了一阵，总算能腾出些空来。”沈墨将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灵米糕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气在院子里散开。他拿起一块递给晚灵，晚灵坐在门槛上，接过来捧在手里，朝姐姐微微点了一下头。

　　温晚宁在石桌旁坐下，掰了半块灵米糕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沈墨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口，倒出十几枚拇指大小的灵石，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拣出一枚搁在石桌上，推到温晚宁面前。

　　“墨这几日翻遍了藏经阁的阵法典籍，找到一套古法，可以用灵石在居所周围布一道守护灵阵，专防邪气侵扰，对修炼之人益处极大。姑娘近日心神不宁睡眠不佳，墨想替姑娘在院子里布上此阵，费不了多少工夫，片刻便好。”

　　他将那枚灵石在指尖转了一圈，青色灵光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这阵法有个妙处，布好后外人看不出来，姑娘每日起居不受任何影响，只会在修炼时感觉灵气比平日充沛些，心神也更安定些。墨自己在东峰也用此阵，用了多年，从不曾出过岔子。”

　　温晚宁嚼着灵米糕，目光落在他指尖那枚灵石上头。灵石是普通的聚灵青玉，灵气纯净澄澈，他的说辞也光明正大——替她布守护阵，为了让她心神安定睡眠改善，理由诚恳体贴，换作十天前的她大概已经满口感激地应下了。

　　“圣子费心了，”她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这阵法叫什么名字。”

　　“古籍上叫四象安神阵，名字取得朴实，胜在实用。”沈墨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院子四周，“姑娘这院子虽清净，西峰客院不比宗门核心区域灵力充沛，有了这阵法辅助，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院墙下头，弯下腰将第一枚灵石按进桂树根旁的泥土里。他的手法极熟练，指尖灵光一闪，那枚灵石便无声无息地没入土中。接着他走向竹林东头那块大石头，在石根处埋了第二枚，第三枚压在石桌正下方，第四枚塞进院门门槛下头的石缝里，第五枚嵌进西墙根的老砖缝中。

　　温晚宁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一枚一枚地埋灵石，手里茶碗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每埋一枚灵石，她就在心里默默数一下——十二枚，和昨晚晚灵说的一模一样。十二处阵眼绕院一圈，桂树底下、大石头下、石桌下、门槛下、墙根下、窗台下、水井边、柴房后，每一处都压在他昨晚就已经扎透了的位置上。

　　晚灵坐在门槛上，把灵米糕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姐姐身边，把手塞进姐姐手里。

　　“姐姐，他在埋针，和灵灵昨晚听见的十二个地方一个都不差。”她贴着姐姐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温晚宁捏了捏妹妹的手指，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沈墨埋完最后一枚灵石，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泥土，站在院子正中间，双手结了一个印，口中低低念了几句口诀。那十二处阵眼同时亮起一圈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光晕闪了一瞬便暗了下去，院子里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桂花的香气还在，竹叶还在轻轻晃动，一切看上去和之前一模一样。

　　“好了，姑娘今晚便能感觉到心神会比前几日安稳得多。”沈墨转过身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得意。

　　“那便多谢圣子了。”温晚宁朝他微微颔首。

　　沈墨又在石凳上坐了片刻，喝完了那杯凉茶，问了几句晚灵的起居饮食，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隔着满院的晨光看了温晚宁一眼，嘴唇动了动，笑了笑便走了。

　　他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晚灵从姐姐身后走出来，站在院子正中间，闭着眼转了一圈，睁开眼。

　　“姐姐你试试往外走。”

　　温晚宁迈步朝院门走去，走到门槛前抬起脚正要跨出去，脚尖碰到了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屏障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分明，像踩进了一汪看不见的胶水里，一股柔韧的阻力将她的脚推了回来。她又试了两次，一次从左，一次从右，走到院墙边上伸手去推墙，手掌也碰到了那层屏障，软软的韧韧的，将她的手弹了回来。

　　“困阵锁得真快。”温晚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晚灵走到她身边，伸出食指在屏障上戳了一下，指尖戳进去半寸便被弹了回来，把那只手指放在嘴里含着，含含糊糊说了句：“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刚才苏棠姐姐端着水盆走到竹林边上想过来，走到一半就跟撞了墙似的，摸了摸又回去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来。”

　　温晚宁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沈墨留下的那只空茶碗，茶水干了，碗底沉着两片碎茶叶。他今日来的时候心情很好，那份好是真心实意的好——等了三年布了三年的局，今天终于把猎物关进了笼子里，换作谁都会心情好。他给她带了灵米糕，给她埋了十二枚灵石，坐下来跟她喝了最后一杯茶，所有温柔体贴的事他一件不落全做了，做得真心实意，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连他自己大概都信了。

　　“姐姐，”晚灵走到她面前，踮起脚尖把两只手搭在她肩上，那双清澈澈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灵灵准备好了，今晚他来收网的时候灵灵就推墙。灵灵这条命姐姐护了十几年，该灵灵护姐姐了。”

　　温晚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妹妹额头上，嗓子眼里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听过许多人说许多漂亮的话，沈墨的每一封信都是漂亮的话，温百川的每一句关怀都是漂亮的话，晚灵这句话不漂亮，简简单单的，直来直去的，从一个脑子被墙封了十几年的人嘴里头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砸在地上当当响。

　　“好，今晚咱们姐妹俩一起等着他。”温晚宁把妹妹的手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牵着她走进屋里，掩上房门，把满院子的桂花香和那十二枚看不见的针一同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