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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信 夜里下起了 ...

  •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客院的青瓦上,滴滴答答响了一整夜,桂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第二天推开窗户,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黄白相间的碎花瓣,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温晚宁蹲在门槛上看了片刻,转身回屋,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只旧木匣。

      木匣还是从青崖山带出来的那只,边角磨得发亮,铜扣生了绿锈。她打开匣盖,沈墨三年来的书信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最上面那封是灵鹤送来的第一封云纹宣纸信,纸已旧得发脆,墨迹还是清隽如新。她把信一封一封取出来,按时间顺序在床上排开,排了满满一床。

      从最初那本残破剑谱上的短短几句批注,到后来长达数页的论道谈剑,再到最后那封措辞完美的拜访信,几十封信铺在一处,像一条蜿蜒蜒蜒的长蛇,蛇头藏在青崖山下的旧书铺里,蛇尾已经缠到了天运宗西峰的客院。

      晚灵从外头跑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捏着一枝刚从桂树上折下来的花枝,花瓣让雨水打得蔫了一半。她看见满床的信,脚步立刻放慢了,轻手轻脚走过来蹲在床边,把那枝桂花放在枕头旁边,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最旧的那页信纸。

      “姐姐在看旧信。”

      “嗯,姐姐想找找,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说谎。”温晚宁拿起最早那页从剑谱上裁下来的批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沈墨的字迹清隽瘦劲笔锋从容,当年她在书铺里蹲着看这些批注,心里头全是惊喜和仰慕。现在她盯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的全是钩子,全是鱼饵,是一个猎人往陷阱边缘撒的那些碎米粒。

      她读到沈墨早期几封信中反复出现的那些话——对剑道的独到见解、对她的悟性的真诚赞赏、偶遇知己的欣喜语气。她当时读到这些,只觉得自己被一个真正懂行的人认可了,那份认同让她整个胸腔都热乎乎的。现在这些句子在她眼皮底下头一字排开,她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沈墨每隔几封信就会打一块补丁,把她上次回信中流露出的顾虑悄悄缝上。

      她曾在第四封信中说自己资质平平不敢奢望太高的剑道境界,沈墨回信说姑娘目光精准常能见人所不能见此等天赋实属难得。她曾在第七封信中提到自己只是一个山野孤女,沈墨回信便说英雄不问出处墨最厌烦门第之见。她曾在第十二封信中提到自己困于族务俗事修炼进度缓慢,沈墨回信便说墨在天运宗虽居圣子之位亦觉俗务缠身不得清净与姑娘同病相怜。

      每一块补丁都缝得恰到好处,每一句安慰都说得正合时宜。她的每一个顾虑,她的每一次自我怀疑,都被他温柔地接住然后轻轻托回来。这是猎人在量尺寸,量清楚了才好下套,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哪里来的知己。

      晚灵从床尾拿起一封信,那是沈墨在一年前写的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晚灵认不得几个字,她却把那页信纸贴在耳朵上,闭着眼听了很久,放下信纸,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姐姐,这封信和别的信不一样,这封信是热的,是真热,是他心里头热出来的那种热。”

      温晚宁接过那封信看了看日期。她记得这封信,沈墨在这封信里写道自己最近时常想起师妹的事,说师妹天资聪颖却遭遇不测,字里行间流露出罕见的脆弱和悔恨。她当时读到这封信念头一转——原来他也有伤痛,原来他也会后悔,原来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圣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天晚上,她在这封信上画了最多的笑脸。她翻过这页信纸看了看背面,手指忽然顿住了。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极淡,淡得像写完正信之后笔尖还残留着半滴墨,顺手在纸背上抹了一下留下的。字迹潦草,和正面从容的笔迹判若两人,断断续续写了一句话——可师妹不是师妹……她是我的……我没那个意思……她怎么就……我连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她的光……

      这两个字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墨痕,写到一半笔被甩出去了,又或者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把笔重重地搁在了砚台上。

      “灵灵,”温晚宁把纸背那行小字念给妹妹听,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盖住了她的声音,“这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一个女人,一个被他拿走了光的女人。他说他没那个意思是假的,他故意的,那个人死了。他在信里跟我说师妹遭遇不测,全是谎话,师妹是被他吸干的。他的师妹,他的陆珩——陆珩不是他的师弟,是他的师妹。”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指微微发抖,信纸在她指间簌簌地响。陆珩这个名字是昨天晚灵从铜镜里挖出来的,今天这页信纸背面的潦草字迹把陆珩和“她”和“师妹”全串在了一起。陆珩是沈墨的师妹,是给过他光的人,是心甘情愿把光给了他、然后被他拿走了光、然后死了的人。沈墨在一年前的某个深夜写这封信时,写到师妹两个字,心里头某个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崩开了,他在信纸背上写了一句几乎不像他字迹的真心话。

      温晚宁把手里所有信一封一封地翻过来看背面。有些信纸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有些信纸背面有几滴陈年的茶渍,有些信纸背面有小半句残句,像是写下又划掉了、墨迹糊成一小团黑疙瘩。她把那些背面有字的信挑出来拼在一起,残句长短不一,有些只有两个字,有些有七八个字,字迹或潦草或断续,正面风雅流畅的沈墨和背面这个吞吞吐吐的沈墨,一个是画皮,一个是画皮底下那张真脸。

      “像一个人喝醉了酒,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一句,写到一半被人撞见了赶紧把笔搁下了。”温晚宁把那些零散的残句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轻得像在念什么见不得人的咒语。

      “对不起……我没办法……我试过还回去……你的光……我不敢看你……我早该告诉你的……对不起……”

      晚灵蹲在地上听姐姐念这些话,打了个哆嗦,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

      “姐姐,他在哭吗。”

      温晚宁把那些信纸按原样叠好收回木匣里,手指在匣底摸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封信。这封信她没有见过,信封上写着“陆珩亲启”四个字,封口被撕开了,里头搁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只有两行字——陆珩,我要你的光一用,用完就还你。沈墨。

      纸片边角有眼泪干透后留下的盐霜。温晚宁把这张纸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和那封一年前的长信搁在一起,隔着三百多天的日夜,两张纸上的笔迹一个从容一个潦草,一张写给陆珩一张写给她,说了一模一样的温柔话。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海翻涌着,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晚灵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湿漉漉的桂花香气从那条缝里挤进来。

      “姐姐,昨天晚上雨最大的时候,他的光在西峰外头站了好久好久,就在竹林边上,淋着雨站着,站了大半夜才走。”

      温晚宁把木匣的盖子合上,锁好,重新塞回包袱最底层。窗外竹叶被雨洗过了,翠绿翠绿,她望着那片翠绿出了好一会儿神,想起沈墨昨日在潭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墨在信里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他从不食言,他把陆珩的光拿走了没有还,他答应师妹的事没有做到,这句话本身不冷,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也许是陆珩那张再也收不到的回执。

      她拿起床上的铜镜,注入一丝灵力,镜面上五色光晕流转不息,她看着镜中自己的气运,又看了看木匣里那封写着“陆珩亲启”的信,把铜镜也放进木匣里,和那封信搁在一起,合上盖子,扣紧铜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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