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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逐渐疏离 早晨起来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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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来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石桌上多了一只白瓷小瓶,压着一片枫叶,瓶身上写着“清心丹”三个字,是沈墨的字迹。苏棠说圣子天不亮就来过了,没让吵醒姑娘,放下东西就走了。温晚宁拿起那只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原处。
这几日沈墨来得比前几日少了些,从每天一回变成隔天一回,每回来坐的时间也短了,说的话也少了,有时只是在石桌旁坐一壶茶的功夫,问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便起身告辞。他那张清隽温和的脸上头还是挂着笑,那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
那日午后沈墨又来了,带了一卷新誊好的阵图请她参详。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下,摊开阵图对着午后的日光细看。温晚宁指了阵图东南角一处阵眼说有偏差,沈墨凑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离得近了些,袖口清心草的香气飘过来。温晚宁把手从阵图上收回去了。
沈墨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阵图边缘停了一下,把阵图卷起来,说今日光线不好改日再看。他起身告辞时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沉沉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姑娘这几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他说,语气还是关心人的语气。
“许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温晚宁说。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竹林之后温晚宁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看着石桌上那瓶清心丹,看着瓶身上那三个清隽瘦劲的字,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东西。从前在信里看不见这层东西,面对面坐着也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很薄很薄的一层,薄得透光,是硬的,是冷的,是一层冰。
昨日在藏经阁,他又提了气运的事。他说姑娘的气运五色流转生生不息,墨只在古籍里读过从未在活人身上见过,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是热的,语气也是热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伸出手来,将她的手腕轻轻按在案上,说姑娘别动,墨看看这五色流转的纹路能不能从脉象上寻出些规律来。他的指尖搭在她腕上,力道很轻,停了三息的功夫便松开了。这三息里头温晚宁垂着眼帘看着案上那面暗沉沉的望气镜,镜子里映出他模糊的侧脸,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金色火焰。
“姑娘的脉象平稳,气运根基很扎实。”沈墨松开手,语气如常。
温晚宁将自己的手收回袖子里,腕上他指尖碰过的地方,是凉的。
那天夜里晚灵在屋子里头走来走去,从窗户走到门边,从门边走到床前,脚底板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温晚宁点了灯坐起来,把她拉到床上塞进被子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小脸在外面。
“姐姐,”晚灵睁着那双清澈澈的眼睛看着她,眼珠在灯焰映照下头闪着碎碎的光,“他今天碰你了,他碰你的时候他的光突然变得好亮好亮,比平时亮了十倍不止,把整个藏经阁都照透了。灵灵在院子里头看见了,从他窗户里头透出来的光,金色的,刺得灵灵眼睛疼。”
温晚宁把妹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嘴里说着不怕不怕,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晚灵从被子里头挣出一只手来,把姐姐的手拉到自己心口上,按得紧紧的。
“姐姐,他在摸你的脉,也在摸你的光,他在看你的光从哪里来,怎么流,往哪里去,他想找到光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才好动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很清醒,每一个字都清清晰晰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姐姐你知道灵灵为什么知道这些吗,灵灵脑子里头漏出来一个画面,很旧很旧的画面,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摸别人的手,然后那个人就倒了,光全没了,全被吸走了。那个画面里头的人不是姐姐,那个手法和他的手法一模一样。”
温晚宁看着妹妹的脸,那张脸在灯影里头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傻妹妹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些话不是晚灵自己能想出来的,是那条裂缝里漏出来的,是那个被天道封了十几年的灵觉正一点一点往外吐的真相。
“灵灵你告诉姐姐,那个人是谁,被吸走光的人又是谁。”
晚灵摇了摇头,眉毛拧在一起,神情很痛苦,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够一个怎么够也够不着的东西,“看不清,灵灵看不清,画面太旧了太破了。灵灵知道那个人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手法是一样的,手搭在手腕上,三息的功夫,光就没有了。这是有人教他的。”
有人教他的。这四个字落进温晚宁耳朵里,像四颗冰凉凉的石子滚进了一潭深水里,咕咚咕咚往下沉。她一直以为沈墨想要她的气运是他自己的贪念,是他在古籍里翻了三年翻出来的邪法,如果这不是他自创的,是有人教他的,那他背后还有别人,那个人才是这套邪法的真正主人。
第二天傍晚沈墨又来了。他空着手,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灰白色长袍,站在院门口,说后山的枫叶快落尽了,再不来看就来不及了,墨想陪姑娘去看最后一眼。
温晚宁看着他脸上那层永远温温润润的笑意,心里头有个声音冷冷地冒出来——他在信里就是这样,三日一封五日两封,把她的心防一封一封地磨掉。如今面对面坐着,他用的还是这套手法,信纸换成了枫叶,笔墨换成了他亲手斟的茶。
“好。”她说。
后山的枫叶果然快落尽了。潭边的石子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叶,踩上去沙沙的软软的,水潭上漂着密密匝匝的落叶,把墨绿色的潭水遮去了大半,银鳞小鱼躲在叶子底下偶尔冒个泡翻个身,搅得几片枫叶打了几个旋又沉下去。落日从山脊后头照过来,把漫山遍野的残红镀了一层金光。
沈墨走在前面,脚步始终比她快半步。走到潭边那棵最老的枫树底下,他停下来了,转过身来看着她,落日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面容隐在逆光里。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些,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和那日在藏经阁搭在她腕上时一样的力道。
“姑娘最近在疏远墨。”他说,声音里只有平平静静的陈述。
“圣子多心了。”温晚宁就那样站着,让他握着手腕。
“墨没有多心。”沈墨把她的手腕握紧了一点点,低头看着自己握住她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却快要碎了的东西,“姑娘从前在信里不是这样的。姑娘会在墨的批注旁边画笑脸,会说圣子真知我心,会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姑娘就站在墨面前,墨说十句话,姑娘有时连一句都不回。”
温晚宁的嘴唇动了动,她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头,一句都不能说。她已经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她身上找什么,知道他每次说“记得”的时候都是在替她数家珍,数清楚了好一件一件拿走。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看穿了这些,只能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后抽,让他的试探一寸一寸地落空,让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面对面相处。
“许是因为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晚宁本就不擅言辞。”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落日的余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塞进她手里。铜镜冰凉的,边角磨得发亮,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人影,却透着一层幽幽的灵光。
“这面望气镜留给姑娘,姑娘什么时候想看自己的气运了,注入灵力便能看见。”他退后一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自己再伸手去握她似的,“墨日后不常来了,宗门事务繁杂,秘境试炼又在即,墨得分出些精力去准备。姑娘若想找墨,去东峰便是。”
他转身沿着那条铺满红叶的石子小径往回走,走到林子边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墨在信里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落日沉下了山脊,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潭水上头的红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温晚宁独自站在老枫树底下,把那面铜镜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镜面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她隐隐感觉到镜子里头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她的灵力,是另一个人残留在镜中的气息,那是沈墨的气息。晚灵说得对,这面镜子跟着他十几年,镜子里头都是他的光他的气他的底细,他把它留给她,就像他把所有温柔体贴信手拈来的旧日回忆都留给她一样——不是为了让她安心,是为了让她在放心的同时卸掉所有的防备。
晚上她把铜镜给了晚灵。晚灵捧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先用袖子擦了擦镜面,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了上去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眼,将铜镜翻过来扣在桌子上,胸口一起一伏的。
“姐姐,镜子里头那个人的光不是一整块的,是拼起来的。一块一块的,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像打了好多补丁的旧衣裳。他自己的光应该是灰白色的,很薄很淡,他在上头盖了好多好多别人的光,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从不同人身上拿来的,硬拼在一起。有的地方拼得好有的地方拼得不好,光就从这个缝隙里头漏出来。这就是为什么灵灵看到的他的光不匀,这里亮那里暗,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光,是好多人凑起来的。”
她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他收过徒弟,也杀过徒弟,镜子里头有一道特别特别亮的光,和其他光都不一样,那道光是温热的,是心甘情愿给他的。可是给光的那个人死了很久很久了,他的名字叫——”她拼命拧着眉头努力从那条裂缝里往外扒拉着那些碎碎的画面,“叫阿珩,不对,叫陆珩。对,陆珩,陆是陆地的陆珩是玉珩的珩。他把他的光给了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把他的光拿走了,然后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