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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启程 过了十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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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天了,这一天,天刚蒙蒙亮,视线还不清晰,沈墨架着白鹤落在了巷子里。
温晚宁一夜没睡,母亲和妹妹的包袱她头天晚上就打好了,两个青布包袱,装着换洗衣裳、母亲日常吃的几味药、晚灵爱吃的半包松子糖。她自己倒没什么可带的,两身换洗衣裳,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贴身藏着,同命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沈墨三年来的书信叠整齐了塞进包袱最底层,那些信她一字一句都刻在脑子里了,带上它们不是为了留念,是为了将来算账的时候桩桩件件都拿得出手。
“姑娘准备好了?”沈墨站在院门口,白衣胜雪,笑意温润,身后那只白鹤收起翅膀安安静静地立着,额顶那抹朱红在晨雾里头艳得像一滴血。
“好了。”温晚宁一手拎一个包袱,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五年的小院。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了十几年的灶台今天没有生火。晚灵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母亲常用的那张薄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揉着。
白鹤腾空的时候,温氏族地还没有醒。
温晚宁坐在鹤背上往下看,那些灰瓦白墙的院落一圈一圈地变小,祠堂前的旗杆成了绣花针,演武场成了巴掌大的青石板。她看见自己那条最偏的巷子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那棵老槐树成了一小团墨点子。十五年的日子,从天上往下看,不过是一小团墨点子。
鹤背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墨坐在最前头,白衣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帆。温芸靠在后头闭着眼,脸色白得厉害,这趟飞行对她来说不轻松。晚灵缩在姐姐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襟,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墨的背影,又很快把脸埋回去。
“怕高?”温晚宁低下头贴着妹妹的耳朵问。
晚灵摇了摇头,把嘴凑到姐姐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怕高,姐姐,他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了,灵灵眼睛疼。”
温晚宁把妹妹搂紧了些,没有去看沈墨。鹤背上风太大,她眯着眼望着前方翻滚的云海,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飞了大半日,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白鹤开始往下落了。
天运宗的山门立在两座巨峰中间,白玉为柱,青石为阶,门楣上“天运宗”三个字金光流转。山门后头是数不清的殿宇楼阁,一层一层往山顶堆上去,云雾缭绕其间,恍若悬在半空中的仙城。白鹤收翼落在那道长长的白玉阶前,阶下已有七八个弟子列队等候,白衣玉冠,清一色恭恭敬敬的神情。
“恭迎圣子回宗。”
沈墨微微颔首,转身朝温晚宁伸出手来,要扶她下鹤。温晚宁看了一眼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没有推辞,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借力跳下鹤背,落地便松开了。
“这便是天运宗了,”沈墨抬手朝那片殿宇楼阁虚虚一指,语气轻描淡写的,“日后姑娘便住在这里,修炼、静养皆可。墨的洞府在东峰,离此不远,姑娘有事随时来找。”
他说着召来一个女弟子,吩咐了几句。女弟子看上去十七八岁,圆脸杏眼,模样讨喜,走到温晚宁面前行了一礼,笑道,“弟子苏棠,奉圣子之命照料姑娘起居。姑娘唤我阿棠就好,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在西峰的客院,清净得很,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
温晚宁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苏棠在前面引路,她扶着母亲,牵着妹妹,跟着往西峰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见沈墨还站在山门前头,身后那只白鹤正低头梳理着翅上的羽毛。他朝她微微一笑,远远地说了句“晚些时候墨去看姑娘”,那声音不急不缓的,像这山间的风一样自然而然。
西峰的客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耳房,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石桌石凳干干净净的,墙角一株老桂树正开着花,香气淡得恰到好处。推开窗果然能看见云海,白茫茫一片铺在山谷里头,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都摘下来铺成了一床棉絮。
“姑娘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我。”苏棠把热水和新换的被褥都安顿好了,站在门口笑盈盈的。
“多谢你,什么都不缺了。”温晚宁说。
苏棠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温芸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这一路飞得她筋疲力尽。晚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那几竿竹子摸了摸,又蹲在桂树底下捡了一把落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
“姐姐,这里好香,”她把落花捧到温晚宁面前,“可是这里不是咱们的家。”
温晚宁蹲下来,把妹妹手里头的桂花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摊开晾着,“咱们暂时住在这里,等姐姐把事情办完了,咱们就回家。”
“回哪个家。”
“回有老槐树的那个家。”
晚灵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长渊哥哥还不知道咱们来这里了,他回去找咱们,找不到怎么办。”
温晚宁嗓子紧了一下。她把妹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铃贴在妹妹耳朵上。
“你听。”
铜铃安安静静地卧在她掌心,晚灵把耳朵凑上去听了好一会儿,“有声音,嗡嗡的,很小很小。”
“那是什么声音。”
晚灵想了想,“是长渊哥哥在说,我还在,我还活着。”
“对,他还活着。他知道咱们在等他,他会找到咱们的。”温晚宁把铜铃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站起身来,“姐姐去给你铺床。”
傍晚时分沈墨来了,提了一壶灵茶和一碟糕点。他在石桌旁坐下,给温晚宁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澄澈,散发着清冽的灵气。
“这是天运宗后山的老茶树,三百年才采一次,墨想着姑娘一路劳顿,喝杯灵茶能缓缓。”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茶壶上方落在她脸上,“姑娘这几日似乎消瘦了些。”
“路上赶了些,歇歇就好了。”温晚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
“那便好。”沈墨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玉牌搁在石桌上,推到温晚宁面前,“这是天运宗的通行玉牌,持此牌可在宗门各处自由行走,藏经阁、炼丹房、演武场皆可去得。姑娘若闷了,四处走走看看,天运宗的秋色虽不如青崖山,倒也有几分可观之处。”
温晚宁拿起那只玉牌看了看,玉质温润,正面刻着天运宗的云纹,背面刻了“西峰客院”四个字。她将玉牌收进袖子里,说了声多谢圣子。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沈墨站起身来,走到桂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满树细碎的小白花,“墨先告辞了,姑娘好生歇息。明日若有兴致,墨陪姑娘去后山转转,那里有一片枫林正红着。”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肩头,衬得他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柔光里头。
“对了,忘了告诉姑娘。天运宗的护山大阵夜间会自动开启,姑娘若是半夜听见什么动静不必惊慌,那是阵法在运转。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西峰的客院虽清净,到底是在宗门之内,姑娘若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想去什么地方,只管告诉墨便是,墨自会安排。”
温晚宁站在桂树底下目送他走远,等那袭白衣彻底融进了月色里,她才慢慢走回石桌旁坐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只冰凉的玉牌。
西峰的客院,清净得很,推开窗能看云海,关上门能闻到桂花香。可在天运宗的护山大阵里头,这座清净的客院和一间锁了门的暗室,究竟有什么分别。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灵茶,抿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窗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温晚宁转过头,看见晚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窗台上往院子里头看。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清亮的,没有半点睡意。
“姐姐,他走了。他走路没有声音。”
温晚宁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些,让桂花的香气飘进来,“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灵灵在看月亮。这里的月亮和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月亮是圆的,这里的月亮是冷的。”晚灵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头,目光越过云海,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姐姐,你说娘走到哪里了。”
温晚宁没有回答。她把窗户轻轻关上了,拉着妹妹的手走回床边,把她重新塞进被子里头,“睡吧。明天姐姐带你去看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