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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路途 白鹤飞了大 ...

  •   白鹤飞了大半日,落在一处山溪边上歇脚。溪水从高处石缝里淌下来,溅在青石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水雾。岸边几棵野栗树挂满了毛茸茸的果子,山风一吹,熟透的栗子就噗噗地往地上掉。

      沈墨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铺上一方白绢,从储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头拿东西。一包灵茶,一碟松子糖,两只细瓷茶杯,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桂花糕。

      “走了半日,姑娘歇歇脚,吃些东西再赶路。”他盘膝坐在大石另一头,执起茶壶,微微倾斜,碧绿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打了个旋。

      温晚宁扶着母亲在树荫下坐了。温芸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呼吸轻浅,这一路飞行虽不算颠簸,她那副身子骨还是吃不消。晚灵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石上那碟松子糖,又看了一眼沈墨,把脸埋回姐姐袖子里。

      “灵灵,去吃糖。”温晚宁推了推妹妹的肩。

      晚灵不动。她躲在姐姐袖子后头,露出一只眼睛,盯着沈墨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沈墨笑了笑,把那碟松子糖拿起来,放在大石最靠外的一角。他也不叫晚灵过来,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地品着茶,望着溪水出神,衣袍被山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那样子是真的悠闲,不像装的。

      温晚宁牵着晚灵在大石边上坐下。她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母亲,又拿了一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妹妹嘴边。晚灵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那碟松子糖,终于伸出手去,飞快递了一颗糖进嘴里,又飞速把手缩回来。

      “甜不甜。”温晚宁问。

      晚灵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沈墨,发现那人还在望着溪水出神,根本没朝这边看。她的肩膀松了半分,又从碟子里拿了一颗,塞进姐姐嘴里。

      沈墨这时候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姐妹俩互相喂糖的模样。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很轻,眼里却有一抹极柔软的光。他开口说了几句话,说得不急不缓的,声音混在山溪的水声里,竟有几分好听。

      “墨记得在信里跟姑娘提过,天运宗后山有一道瀑布,水势不大,可常年不断,底下水潭清澈见底,里头有银鳞小鱼。墨每次练剑累了就去那里坐着,有时能坐一整个下午。那时墨便想,若有朝一日能与姑娘对坐潭边,烹一壶茶,看一池鱼,也算人生一桩快事。”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不想今日先在山溪边上,讨了一半的愿。”

      温晚宁把嘴里的松子糖慢慢抿化了,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这番话若是写在信里,她大概会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炭笔笑脸,然后回他一句“来日方长,此愿可期”。可现在他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山风吹着他的发丝和衣袍,他的声音是热的,他的眼神是软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山溪里洗过一样干净透亮。

      她心里头忽然浮起一张脸。那张脸沾着血污,被魔丝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快跑。

      她把桂花糕咽下去,朝沈墨笑了笑,“圣子说的是后山哪道瀑布。回头到了天运宗,晚宁也想去看看。”

      “墨带姑娘去。”沈墨说,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朗,“后山那片枫林正红着,瀑布就在枫林尽头,此时去正是好时候。”

      他又替她续了一杯茶,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她搁在石上的指尖,碰得很轻,一触即分,轻得像一阵山风偶然擦过手背,“茶凉了,姑娘趁热喝。”

      温晚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茶真好。沈墨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竹筒,说这里头还有半斤,都给姑娘带上,路上想喝随时能泡。

      歇了大半个时辰,日头从正头顶偏西了些,四个人重新上路。白鹤掠过几道山梁,底下渐渐有了人烟,几处小镇散落在山间平地上,炊烟袅袅的。再往前飞了一个多时辰,山势忽然险峻起来,两峰夹峙,底下是一条翻涌着浊浪的暗河,河面上阴风阵阵,吹得白鹤的翅膀都有些发晃。

      沈墨侧过头来,提高了声音压过风声,“前头就是断魂涧,过了这道涧便是天运宗的地界了。姑娘坐稳些。”

      白鹤压低身体掠过涧口,底下的阴风忽然翻涌上来,白鹤身子猛地一倾。温晚宁整个人往左边滑出去,一手死死抓着鹤羽,另一只手还要扶着母亲。沈墨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得很稳也很紧,把她拽回来按在鹤背上。他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掌心温热,骨节分明,力道刚好能让她坐稳又不会觉得疼。

      “这里风大,”他说,声音近在耳边,“墨不松手,姑娘放心。”

      白鹤飞过断魂涧那片刻功夫,沈墨始终抓着她的手腕,一直到鹤身平稳了重新飞上云端,他才慢慢松开手。松手之后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转回身去继续望着前路,白衣被风灌满了猎猎作响。

      温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方才他握住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袖中那柄短剑冰凉的剑鞘,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铜铃安静地贴着她的心口,不响也不震。

      日头偏西的时候,白鹤在一处山间小镇外头落了下来。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开着几家客栈和茶馆,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暖融。沈墨说不赶这一时半刻,今晚在镇上歇一夜,明早再上路不迟。他挑了一家看上去最干净的客栈,定了三间上房,又嘱咐店家烧热水送到房里。

      晚灵大约是累了,洗完脸就趴在床上不动了,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跳动的灯花。温晚宁给她掖好被子,又把母亲安顿在隔壁房里吃了药睡下,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户外头传来镇上的市声,卖馄饨的敲着竹梆子,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不知谁家飘出来炖肉的香气。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是尘世里最寻常最安稳的东西,可她的心安稳不下来。

      有人轻轻叩了三下门。

      “姑娘歇下了吗。”是沈墨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显得比平时更柔了几分。

      温晚宁开了门。沈墨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袍,少了几分圣子的清贵,多了几分人间气。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风灯里头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镇上有一家馄饨摊,墨方才路过闻着很香。”他说,“想着姑娘晚饭没怎么吃,来问问姑娘想不想一起去尝尝。”

      温晚宁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晚灵,晚灵已经睡熟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她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给妹妹盖好,理了理衣襟,走出门外带上了门。

      “灵灵睡了。走吧。”

      镇上的馄饨摊摆在街角一棵大榕树底下,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头堆着笑,手脚麻利得很。他见沈墨和温晚宁走过来,连忙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凳,招呼他们坐下。

      “两碗馄饨,一碗多加葱花。”沈墨说,又转头问温晚宁,“姑娘吃辣吗。”

      “少放些。”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油花。温晚宁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又忍不住再喝一口。这馄饨皮薄馅大,肉馅里掺了荸荠碎,咬下去又滑又脆又鲜。

      “好吃吗。”沈墨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好吃。”她说,嘴里塞着一颗馄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这话是真的,这馄饨是真的好吃。

      沈墨没有动自己那碗馄饨,只是端着茶碗,在灯影里看着她吃。榕树上头挂了一盏煤油灯,灯焰在夜风里一摇一晃的,照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墨记得姑娘在信里说过,小时候每逢冬至,令堂都会包馄饨。姑娘说那时候妹妹还小,不懂得烫,总是囫囵就往嘴里塞,被烫哭了又抱着姐姐哭。”

      温晚宁的筷子顿了一下。这话她的确在信里写过,写得很随意,夹在一大段关于剑意感悟的文字中间,几乎像是写给自己看的闲笔。她自己都快忘了写过这段话。

      “圣子记性真好。”她说,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姑娘写的每一句话墨都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是平平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可他面前的茶碗里水面在微微发颤。不是风吹的,是他的手在轻轻发颤。只有那么一瞬,他很快就把茶碗放下了,将手收回袖子里。

      摊主老汉端着水壶走过来添茶,笑眯眯地说了句客官慢用。这个岔打得很及时,方才那片刻的气氛被一壶热茶冲散了。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青石板街慢慢往回走。镇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沈墨提着那盏风灯走在温晚宁左边,始终比她的脚步慢半拍,风灯总是稳稳地照在她前头三尺的地面上头。

      “姑娘这些天似乎不太说话。”他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不像在信里。”

      “信是信,人是人。见了面,反而不如纸上自在。”温晚宁说。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墨也有此感。纸上可以斟字酌句,说错了划掉重写。可站到姑娘面前,怕说多了唐突,说少了怠慢。”

      他在客栈门口停下脚步,把风灯递到她手里,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易碎的东西交到她手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

      “姑娘早些歇息。明早墨让店家备好早膳,姑娘吃了再上路。”

      温晚宁接过风灯走进客栈,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走回街上,没有回客栈,独自站在那棵榕树底下,仰头望着树梢上头那弯残月,浅灰色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又高又孤。

      她提着他给的那盏风灯回了房。房门一关上,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收得一干二净。晚灵还在睡,睡得很沉,被子又蹬到地上去了。她把风灯搁在桌上,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轻轻盖回妹妹身上,然后坐在床沿上,脱了鞋,仰面躺倒在妹妹身边。

      黑暗里头,她摸出那枚铜铃贴在脸上。铜铃冰凉的边缘硌着她的额角,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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