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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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暮色将倾
五月的石狮，暑气已如浪潮般漫过校园。凤凰木的红花开始凋零，枯萎的花瓣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被来来往往的球鞋碾成暗红色的碎屑。杨晓东站在重点理科二班的走廊栏杆边，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他刚刚收到的市重点高中“创新实验班”提前录取初审通过的通知单。
淡紫色的信笺，烫银的校徽，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纸片很轻，却被五月闷热的南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挣扎的蝶。
“杨晓东，又收到好消息了？”
陈浩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汗气。他的目光扫过那张通知单，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那耀眼的紫色灼伤眼睛。
“只是初审。”杨晓东把通知单对折，塞进校服口袋。那里还放着父亲给的铅笔盒，金属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NBA的标志有些模糊了。
“初审就等于录取了。”陈浩压低声音，“我爸说，这个实验班全市就招三十人，免学费还给奖学金。你……你爸知道了吗？”
杨晓东没回答。他想起昨晚父亲从海上皇工地回来，浑身是泥，却笑着递给他一个新的书包——深蓝色的，和校服一个颜色，要八十五块。
“爸，太贵了。”他当时说。
“不贵，爸挣得起。”父亲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邱老板人不错，说工程验收优秀，尾款结清了。”
可今天早读课前，邱萍萍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我爸说，王家撤资了。因为竞赛获奖的不是他们儿子。——邱萍萍”
纸条背面还印着淡淡的唇膏印，是她最喜欢的浅粉色。
早读课的朗读声浪里，杨晓东翻开物理课本。扉页上夹着那张皱巴巴的计划书，邱萍萍的铅笔字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第一步：物理竞赛，你我同时获奖，平息成绩争议。（已完成）
第二步：公开挑战王华耀，用实力让他闭嘴。（已完成）
第三步：我爸签约后，我向王家提分手，理由是‘学业为重’。（进行中）
第四步：你和我，一起考上市重点高中。（待完成）”
最后一行字下面，多出一行鲜红的钢笔字，笔锋凌厉：“王家撤资，我爸震怒。萍萍，别再和他来往。——爸”
杨晓东用指腹摩挲着这行红字。墨水有些晕开，像干涸的血迹。他想起三天前，在旧教学楼后的荒地，邱萍萍把解约函扔进积水里时说的话：
“我爸说，商业合作不需要用子女的婚姻来捆绑。”
可现在，王家撤资了。因为竞赛获奖的不是王华耀，而是他和邱萍萍。
“杨晓东。”前桌的李伟转过头，声音发颤，“王华耀……王华耀被开除了。”
杨晓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听说他爸去学校闹，说学校诬陷他儿子作弊。”李伟压低声音，眼神飘忽，“但林老师拿出了监控截图，还有他期末考夹带的纸条……王华耀他爸在办公室跪下了，求学校别开除，说儿子以后要考大学的。”
教室前门被推开，邱萍萍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她今天扎着低马尾，发圈是深红色的，和凋零的凤凰花一个颜色。经过杨晓东身边时，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早。”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早。”杨晓东回应，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第一节是班会课。林老师走进教室时，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同学们，”林老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向大家通报一件事。王华耀同学因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经校委会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处分。”
全班死寂。杨晓东看着窗外，烈日下的凤凰木静止不动，连叶子都停止了颤动。
“另外，”林老师继续说，目光扫过教室，“有同学反映，校外人员威胁在校生安全。学校已报警，并加强安保措施。希望大家安心学习，不要受外界干扰。”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杨晓东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赞许，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杨晓东慢吞吞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杨晓东。”
邱萍萍堵在后门，怀里抱着那摞作业本。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涂唇膏，显得很干。
“你听说了？”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杨晓东点头，“王华耀被开除了。”
“不止。”邱萍萍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爸和王家昨天的谈判现场。”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邱国栋坐在会议桌一端，脸色铁青。对面，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指着桌子咆哮，杨晓东认出那是王华耀的父亲。
“王家撤资，是因为竞赛获奖的不是他们儿子。”邱萍萍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我爸说，王华耀期末考作弊，转班是因为被退了。王家丢了面子，所以撤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杨晓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近乎坚硬的清明。
“杨晓东，”邱萍萍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爸让我转学。”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邱萍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去哪里？”他听见自己问。
“厦门的双十中学。”邱萍萍说，“我妈的娘家安排的，说是更好的教育资源。下周一的飞机。”
五月的风突然变得滚烫。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想起开学第一天，邱萍萍在七班教室门口笑，眼睛弯成月牙。想起她在图书馆帮他讲题，发梢扫过他的手臂。想起她在旧教学楼后的荒地，把解约函扔进积水里。
“那……”他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计划书里的第四步……”
“第四步，”邱萍萍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改了。”
她把文件递过来。纸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一角，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第四步：你考上市重点高中，我转学厦门。
第五步：三年后，高考。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第六步：我成年，脱离家族控制。你和我，重新开始。”
最后一行字下面，多出一行铅笔写的批注：“我爸说，王家的事，让我远离你。但我不怕。”
杨晓东看着这行字，良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淡紫色的通知单。
“创新实验班，”他说，声音很轻，“免学费，有奖学金。”
邱萍萍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即将熄灭的烛火突然被风吹亮。
“真的？”她问，声音发颤。
“嗯。”杨晓东点头，“初审过了，面试在下个月。如果通过，九月就去报到。”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有她浅粉色的唇膏印。
“王家撤资，你爸震怒。”杨晓东说，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你刚才说，你不怕。”
邱萍萍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重点理科二班走廊上的男生，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校服后背，看着他眼睛里那片不肯妥协的深潭。
“杨晓东，”她突然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如果三年后，我在厦门大学等你。你会来吗？”
南风骤起，吹动她低马尾的发梢。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清脆的铃声在闷热的空气里荡开。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金鼎花园长大、却宁愿要一个三十五块铅笔盒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了想，说：
“会。”
邱萍萍的眼睛弯了弯，像开学第一天那样。但这次，她的眼角有细微的湿润。
“那说定了。”她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这是厦门双十中学的招生简章，我复印了一份。你……你面试如果需要参考资料，可以看。”
杨晓东接过。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他看见邱萍萍转身时，校服裙摆拂过滚烫的水泥地，像一片即将远行的云。
“邱萍萍。”他突然叫住她。
“嗯？”
“你爸让你转学，是因为王家撤资。”杨晓东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还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和我考同一所高中？”
邱萍萍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转过身。五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都有。”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选后者。”
她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淡紫色的通知单，小心地抚平褶皱。
“杨晓东，”邱萍萍说，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这个，你收好。面试加油。”
然后，她撑开那把鹅黄色的伞——和上次在天台那把一样——走进五月的骄阳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父亲给的铅笔盒，金属外壳贴着心跳。
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面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她浅粉色的唇膏印。
倒春寒早已过去。五月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