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荆棘王冠
四月的最后一周，石狮五中的凤凰木开得近乎癫狂。血红的花瓣落满通往实验楼的石板路，被午后雷雨积攒的雨水浸泡，在水泥地上洇出暗红色的渍痕。杨晓东站在重点理科二班的讲台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
全市初中生物理竞赛一等奖。
烫金的校徽下方，并排印着两个名字：“邱萍萍”、“杨晓东”。名次栏里，一个是第三，一个是第七。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老师站在教室后门，脸上是公式化的赞许，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前排的李伟使劲拍着手，眼镜滑到鼻尖。陈浩在后排比了个大拇指，却被斜后方投来的阴冷目光逼得缩了回去。
那是王华耀的座位。现在是空的。
“杨晓东同学，跟大家分享一下获奖感言吧。”林老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晓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在市教育学院的阶梯教室里，邱萍萍坐在他左边，答题卡填满密密麻麻的公式。交卷时，她凑过来小声说：“最后一道电磁学综合题，你用的动量定理，我用的能量守恒。我们都对了。”
那时窗外正下着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我……”杨晓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特别要感谢我的搭档，邱萍萍同学。没有她的帮助，我不可能拿到这个奖。”
他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邱萍萍今天请假了，理由是“家族会议”。但他知道，那是邱国栋和王华耀父亲签约后的“庆功宴”，一场名为“子女交往”实为商业联姻的开幕式。
“另外，”杨晓东继续说，目光扫过王华耀的空座位，“我想向王华耀同学发起挑战。物理知识竞赛，一对一。赌注很简单——他承认我的成绩，我承认他的实力。”
教室里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
“你疯了？”林老师快步走到讲台边，压低声音，“王华耀被停课了，怎么可能……”
“他回来了。”杨晓东平静地打断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是他早上塞进我柜子里的。”
纸上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放学后，旧教学楼后面。老规矩，输了爬着出去。——王华耀”
林老师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杨晓东一眼，转身离开了教室。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起身，走向后门。
“杨晓东。”陈浩在门口拦住他，眼镜后的眼睛满是担忧，“王华耀的哥们儿都在旧教学楼那边。你别去，我去叫保安。”
“不用。”杨晓东绕过他，“竞赛章程里有一条，‘获奖者有义务维护竞赛声誉’。王华耀质疑我的成绩，我得回应。”
这是他和邱萍萍计划里的第二步。现在，第一步已经完成——竞赛获奖，平息了成绩争议。接下来，就是用实力让王华耀闭嘴。
旧教学楼后的荒地被铁丝网围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建筑废料。杨晓东走到铁丝网缺口时，王华耀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不符合校规的黑色T恤，身边站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其中一个，杨晓东认得，是校外混社会的，上次在海棠湾的年会上见过。
“哟，状元郎来了。”王华耀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甩棍，“听说你要挑战我？就凭你那个破一等奖？”
“不是挑战你，”杨晓东平静地说，“是向你证明，我的成绩是靠实力，不是靠作弊。”
王华耀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身后的跟班发出哄笑。
“妈的，装什么清高？”一个黄毛往前走了一步，“华耀，跟他废什么话？”
“急什么。”王华耀抬手制止，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扫过杨晓东，“听说你爸接了我爸合作伙伴的工程？海上皇扩建的那个？”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脸上没动声色：“嗯，我爸是建筑工人。”
“建筑工人？”王华耀夸张地重复，然后对身边的黄毛说，“听见没？人家是‘建筑工人’，不是搬砖的。”
哄笑声更大了。杨晓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爸说，你们家工程偷工减料。”王华耀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钢筋型号不对，水泥配比不足。要不是看在我爸和邱老板的面子上，早举报了。”
杨晓东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生疼。他想起父亲这几天没回家，住在工地看守材料。母亲说，海上皇扩建工程验收在即，邱老板亲自盯场。
“你爸送外卖，”杨晓东抬起头，直视王华耀的眼睛，“但你的学费，是他送外卖的钱交的吧？”
王华耀的表情瞬间扭曲。他扬起手，却被黄毛拦住。
“华耀，别脏了手。”黄毛咧嘴一笑，看向杨晓东，“小子，我们华耀哥是给你面子，才亲自来见你。但你得识相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杨晓东胸口。照片上，邱萍萍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背景是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男人穿着西装，胸牌上写着“王总”。
“看见没？”黄毛指着照片，“邱老板的千金，和我们王总谈笑风生。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惦记？”
杨晓东捡起照片。雨水打湿了纸面，邱萍萍的笑脸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见。她今天应该穿着那条浅粉色的裙子，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所以呢？”杨晓东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所以？”王华耀冷笑，“所以离邱萍萍远点。她下个月就要和我订婚了，商业联姻，懂吗？你这种建筑工人家的穷鬼，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他挥手，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住杨晓东的胳膊。
“最后问你一次，”王华耀逼近，呼吸带着烟味，“认不认输？认输，就从我□□钻过去，以后别再纠缠邱萍萍。”
杨晓东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生，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看着他身后那群流里流气的跟班。
然后，他笑了。
“王华耀，”杨晓东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爸送外卖，我爸搬砖。但我们都不偷不抢。你呢？期末考作弊，转班是因为被退了，对吧？”
王华耀的脸涨成猪肝色。
“至于邱萍萍，”杨晓东继续说，目光扫过那张被雨水泡软的照片，“她喜不喜欢你，你心里没数吗？”
“妈的！”王华耀扬起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铁丝网缺口处传来：
“住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邱萍萍站在那里，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摞物理竞赛的资料。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萍萍？”王华耀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王华耀，”邱萍萍走进来，裙摆拂过杂草，“你爸和我爸的签约仪式，我提前走了。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场合。”
她走到杨晓东面前，从跟班手里挣脱出来，然后转向王华耀。
“还有，”邱萍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下个月的订婚宴取消了。我爸说，商业合作不需要用子女的婚姻来捆绑。”
王华耀的表情凝固了。他身后的跟班面面相觑。
“你……你胡说！”王华耀结结巴巴地说，“我爸说……”
“你爸说的不算。”邱萍萍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这是解约函，我爸让我带给你的。”
她把信封扔在地上，信封落在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至于你，”邱萍萍转向杨晓东，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竞赛获奖了，不开心吗？”
杨晓东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浅粉色的裙摆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想说“不开心”，想说“因为你要订婚了”，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开心。”他说。
邱萍萍笑了。这次的笑容，像雨夜里突然点亮的灯。
“那，”她从怀里掏出那份物理竞赛的获奖证书，递给杨晓东，“这个，给你保管。”
杨晓东接过。证书很薄，但沉甸甸的。他看见邱萍萍的名字在上面，和他的并排在一起。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邱萍萍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开学第一天，你在七班教室门口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就想，这个男生，真好看。”
她转身走向铁丝网缺口，浅粉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颤动。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杨晓东，竞赛第二步，你赢了。”
然后，她撑开一把鹅黄色的伞——和上次在天台那把一样——走进渐暗的天色里。
王华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跟班早已散去，只剩下他和黄毛。
“华耀……”黄毛小心翼翼地说。
“滚！”王华耀咆哮一声，一脚踢飞了地上的解约函。
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获奖证书。雨水打湿了封面，但里面的烫金字迹依然清晰。他想起邱萍萍刚才说的话，想起她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张被雨水泡软的照片。照片上，邱萍萍和王总的握手有些僵硬，笑容也很公式化。
他仔细地把照片抚平，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那里还放着父亲给的铅笔盒，金属外壳贴着大腿，不再冰凉。
“杨晓东！”陈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气喘吁吁的喘息，“快走！林老师叫保安来了！”
杨晓东把获奖证书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口袋，挨着那张皱巴巴的挑战书。然后，他转身，走向铁丝网的缺口。
雨还在下。旧教学楼斑驳的红砖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杨晓东撑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父亲从工地捡回来的，骨架依然有点歪，但撑开后还能用。
他走出荒地，走过落满凤凰花的小路，走向实验楼。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倒春寒早已过去。四月的雨，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