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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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白昼流星
六月的石狮，暑气蒸腾。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热浪，将石狮五中的校园包裹在一片令人眩晕的嗡响里。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但重点理科二班的教室里，空气依旧紧绷，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杨晓东坐在靠窗的角落，指尖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市重点高中“创新实验班”的最终录取通知书。
纯白的信封，烫金的校徽，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和上次那张淡紫色的初审通知单不同，这张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指尖发麻。信封里还夹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奖学金”三字的便签。
“杨晓东，真有你的。”
陈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他凑近看那张通知书，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刺目的阳光：“全市就录三十个，免学费还给奖学金。你爸知道了吗？”
杨晓东没说话。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从海上皇工地回来，浑身湿透——不是被雨淋的，是汗。邱老板的工程提前竣工，发了额外的奖金。
“爸，我录取了。”他当时说，把通知书递过去。
父亲没接，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烫金的校徽。然后，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父亲反复说，“俺儿子有出息了。”
可今天早读课前，邱萍萍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
“我爸冻结了我的卡。今天放学，老地方见。有东西给你。——邱萍萍”
纸条背面，印着淡淡的唇膏印，是她最喜欢的浅粉色，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早读课的朗读声浪里，杨晓东翻开物理课本。扉页上夹着那份修改后的计划书，邱萍萍的钢笔字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第四步：你考上市重点高中，我转学厦门。（已完成）
第五步：三年后，高考。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待完成）
第六步：我成年，脱离家族控制。你和我，重新开始。（待完成）”
最后一行字下面，多出一行鲜红的钢笔字，笔锋凌厉：“萍萍，厦门的双十中学已联系好，下周一的机票。别再和他见面。——爸”
杨晓东用指腹摩挲着这行红字。墨水有些晕开，像干涸的血迹，又像被水浸过的朱砂。
“杨晓东。”前桌的李伟转过头，声音发颤，“听说没？邱萍萍……邱萍萍要转学了。”
杨晓东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听说她爸把她卡冻结了，逼她去厦门。”李伟压低声音，眼神飘忽，“我爸是邱氏企业的会计，说邱老板大发雷霆，说王家撤资的事，都怪她。”
教室前门被推开，邱萍萍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她今天扎着高马尾，发圈是纯白色的，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经过杨晓东身边时，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早。”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早。”杨晓东回应，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第一节是班会课。林老师走进教室时，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同学们，”林老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向大家通报一件事。邱萍萍同学因家庭原因，将转学至厦门双十中学。今天，是她在五中的最后一天。”
全班死寂。杨晓东看着窗外，烈日下的凤凰木静止不动，连叶子都停止了颤动。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
“另外，”林老师继续说，目光扫过教室，“杨晓东同学被市重点高中创新实验班录取。学校为你们感到骄傲。”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比上次竞赛获奖时还要稀疏。杨晓东没鼓掌，只是看着邱萍萍。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杨晓东慢吞吞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杨晓东。”
邱萍萍堵在后门，怀里抱着那摞作业本。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涂唇膏，干裂得起了皮。
“你听说了？”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杨晓东点头，“你要转学去厦门。”
“不止。”邱萍萍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爸昨天在家里说的。”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邱国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对面站着王华耀的父亲，两人握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王家撤资后，我爸损失惨重。”邱萍萍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但他不肯承认是王家的错。他说，是我的‘不当交往’，导致了合作破裂。”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杨晓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近乎坚硬的清明。
“杨晓东，”邱萍萍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爸冻结了我的卡，逼我去厦门。他说，如果再和你见面，就断了我的生活费，让我回不来。”
五月的风突然变得滚烫。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想起开学第一天，邱萍萍在七班教室门口笑，眼睛弯成月牙。想起她在图书馆帮他讲题，发梢扫过他的手臂。想起她在旧教学楼后的荒地，把解约函扔进积水里。
“那……”他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计划书里的第五步……”
“第五步，”邱萍萍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我改了。”
她把信封递过来。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杨晓东看见邱萍萍转身时，校服裙摆拂过滚烫的水泥地，像一片即将远行的云。
“杨晓东。”他突然叫住她。
“嗯？”
“你爸让你转学，是因为王家撤资。”杨晓东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还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和我考同一所高中？”
邱萍萍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转过身。六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都有。”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选后者。”
她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纯白的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抚平褶皱。
“杨晓东，”邱萍萍说，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这个，你收好。九月，你去报到。”
然后，她撑开那把鹅黄色的伞——和上次在天台那把一样——走进六月的骄阳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父亲给的铅笔盒，金属外壳贴着心跳。
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面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她浅粉色的唇膏印。
他想起那份计划书的第五步，邱萍萍用钢笔新写的：
“第五步：三年后，高考。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备注：我去厦门双十，你留石狮重点。三年后，厦大见。”
最后一行字下面，多出一行铅笔写的批注：“我爸说，厦门双十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家了。但我没拆，我想亲手交给你。——邱萍萍”
杨晓东看着这行字，良久，从校服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奖学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够两个人，在厦门生活三年。”
窗外，知了的嘶鸣声突然停了。六月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
倒春寒早已过去。而这个夏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