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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结六个果 这样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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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今年初雪来得晚,一直快到十二月末才降了第一场不大的雪,为了不耽误拍摄,剧组上了造雪机人工造景,结果最后却赶在剧组收工那天下了场大的。
韩导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急忙临时喊人补了几组空镜,这才心满意足地招呼全组人收工,《深雪》剧组正式杀青了。
工作人员开始拆卸布景、打包设备、清理场地。苗期遇把最后一组麦克风从房梁上拆下来,线缆一圈一圈缠好,放进设备箱。他没有急着走,蹲在那里看着棚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甚至还有人拿着拍立得在留影纪念。
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在京城正式跟这种规模的大组,还在犹豫要不要也拍点什么时,道具组的孙欣然经过,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苗哥,杀青宴你去不去?吴老板说今天给咱们留了最好的包厢呢。”
苗期遇站起来,正想说什么时手机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养老院。他对孙欣然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人少的地方接了。
“苗先生,”护工的声音很急,“您父亲早些时候突然发作得很厉害,打了我们这里两个护工。我们现在尽力控制了,您能不能尽快过来?”
苗期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有人受伤了吗?”
“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就是苗老先生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已经把他暂时约束在床上了,但他一直在喊。今天早上他就不太对劲,又开始不认人,我们给他换衣服他突然就……”
“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去时孙欣然还在原处等他。苗期遇说:“杀青宴我去不了了,家里临时有事,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孙欣然看他脸色不对,便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那苗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苗期遇辞别她后拎起设备箱,快步走向停车场。路过化妆间的时候,门开着,郝嘉亦正在里面卸妆,从镜子里看到了他。苗期遇没有停,只是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走边给郝嘉亦发了条消息:“我爸那边出了点事,去不了杀青宴了。”
郝嘉亦秒回:“严重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苗期遇打了几个字:“不用,情况没那么严重。而且你是主角,得在那边陪着韩导,我现在开车,到了再跟你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设备箱塞进后备箱,发动了汽车,点点白雪被车轮碾成灰色泥水再甩开 ,雨刮器一直开到最快档,即使一路开到最快,到养老院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苗期遇停好车进门的时候,前台值班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就放了行,他直奔三楼上去。
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关着,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地上洒落的泥土和翻倒的椅子。接着就看到被子躺在地上,床头的呼叫器的线被拽断了,墙上又添了一道不知道用什么砸出来的凹痕。屋里有两个护工,一个正在用碘伏擦手臂上的抓痕;另一个护工扶着腰,脸色不太好。而苗父躺在床上,被约束带固定着手腕和脚踝,已经睡着了。
“他闹了快两个小时,”手臂有抓痕的护工小张低声说,“一开始是不让我们靠近,后来我们想给他换衣服,他突然就打了老王的腰。我们都不敢用力按他,就怕伤着他,他喊了很久,嗓子都哑了才把自己累睡着了。”
苗期遇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三十一年,但现在被岁月和疾病摧残的甚至有些陌生。父亲额角有一道新添的淤青,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则深深地凹下去,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眉头紧锁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小张看了看苗期遇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有护工受伤了,我们这才不得以要把您喊过来。苗先生,您父亲的病情在加重,以前他好歹偶尔还能认出您小时候的照片,我们就靠这个安抚老人家情绪,现在……”
现在连小时候的他都不认识了。
苗期遇默默在心里补上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张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拉着老王出去同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异常寂静,窗外雪还在下,并且大有下一整夜不停的趋势。苗期遇握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他想起记忆中这双手是那样的温热有力,而现在攥在他手心里的这只手,就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苗期遇抬起头,看到父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中尽是浑浊与迷离。
“……你是谁?”
苗期遇感到有些无力,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开口:“爸,我是期遇。”
父亲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搜寻无果,他把手从苗期遇手里抽出来,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阵铃声打破了寂静,苗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又大喊大叫起来,外面护工听到动静急忙冲进来帮忙一起控制住老人家。
大概是先前闹过一通后没什么力气,苗父很快就被安抚好了,苗期遇这才有空回拨那通没接到的电话。
“苗哥,你终于忙完了?什么时候回啊,我好提前去车站接你。”电话是陈念打来的,刚一接通满溢着期待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
苗期遇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我可能去不了你订婚宴了。”
陈念顿了一下:“怎么了?”
“爸今天又发作了,还打了护工,我打算这几天都在养老院陪着他。”
“这么严重?要不今年我们一起去你那边过元旦?”
苗期遇连忙制止:“可千万别,你忙你的,别耽误订婚。你们订婚的事一大堆,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走了她怎么办?新娘那边也得你陪着,你总不能把她扔了跑来找我或者是要人家小姑娘也来照顾病人吧?”
陈念沉默了一瞬,声音放轻了:“小慈她也不是外人,我们三个都互相认识的,叔叔的事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再熟也不合适,而且我在这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陪着爸等,他稳定了就行。”苗期遇态度很坚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念叹了口气,语气松快了一些,像是在安慰苗期遇,也是在安慰自己:“那行吧,等年后你闲了,咱们再重新补一顿。”
“行。”
“正式的婚礼你可不能再缺席啊。”陈念说,“你要是敢不来,我——”
“这我一定来,自家人结婚不可能缺席的。”苗期遇笑着打断了他。
陈念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叔叔,真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苗期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陈念要订婚了,那个红着脸不敢看镜头的小孩,用了近十年时间才把自己一点一点从废墟里捡回来,现在终于要结婚了,苗期遇打心底替他高兴。
高兴之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银行自动扣款后的余额通知。父亲每月的护理费、医药费、养老院的杂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年后那个跟组计划黄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不然他的积蓄只够支撑半年没有收入的日子。
其实刚收到那封邮件时他还没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点开后才发现是年后那个跟组计划的项目负责人发来的。
“苗老师,很抱歉通知您,原定三月份启动的那个项目,投资方临时调整了预算,录音组整体压缩编制,您这边我们暂时没法合作了。实在对不起,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优先找您。”
苗期遇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措辞很客气,但掩盖不了其中隐藏的问题。这个项目他是在《深雪》开机前就和对方谈好的,口头约定都有了,就差签合同。
他当时就拨了那个负责人的电话。
“王哥,是我,苗期遇。邮件我看到了,就是有些具体情况想再问问,怎么这次这么突然就说要取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苗老师,这事儿真不好意思,我也是没办法,投资方那边说压缩编制……咱俩怎么说也是合作过好多次了,我就实话跟您说吧,这个决定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实在是有人打了招呼。”
苗期遇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什么样的招呼?”
“我不方便说,苗老师,你在这个圈子里也这么多年了,有些事多多少少应该也知道些。”对方叹了口气,“你得罪谁了?人家点名要你‘休息一段时间’。对方来头还不小,这事我帮你争取过,没用。”
苗期遇沉默了几秒,他大概猜到了是谁但没有说,只得道了谢后挂掉电话。
回忆到这里时苗期遇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除了张景尧,没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
那年echo解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母亲走了,父亲病了,陈念去做心理治疗,郝嘉亦转行。十年过去了,偏偏只剩当初对此最不上心的张景尧还在坚持唱歌。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郝嘉亦发来的杀青宴照片。
苗期遇看了很久,然后只打了四个字:“替我喝点。”
郝嘉亦收到他消息就知道这边情况稳定下来了,也就没多问什么,回了一个举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