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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无名战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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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以来,强者之所以能够取胜,能力之外,还要看筹码。
在梼杌眼中,血狱香尊这番筹谋不可不谓神机妙算。事实上,这是颛顼花了十年时间追查、布计的结果。
甚至他为此训练了一支十万人之多的魔兵。
一切始末终归混杂了天命难料与人心算计,哪是简单几句能归咎的呢?
既然他落到了颛顼手中,颛顼就要用心碎、绝望和悲惨将他的自尊生生埋葬。
颛顼看着眼前这个败将,兴致盎然。
“你自以为没人能揭穿你三面人的身份,所以不管行何事,都以为自己可以瞒过旁人,自视甚高,自负过头。”
每句话都直戳对方的弱点。
“虽然你在蜀山氏当一个小厮,却从没把自己当成过一个小厮,自然不会那般安分。不过说到底,自负的内里不过是自卑罢了!”
“戏演得再好,有人却忘了一件事——人的心性最是复杂,不管如何隐瞒,都会在寒风吹过之后,如喷嚏那般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啊~嚏~~~”
他还真打了一个喷嚏。
继而发出爽亮的笑声,眼角却随喷嚏呛出了一点泪光。
他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如浪花般涌起。
阿唤这才发现,这位血狱香尊在这阴暗潮湿的深谷中着实显得单薄了些。
她看着眼前的人,若有所思道:“骗人最先骗的是自己,连自己都不愿骗,当然瞒不了人。血狱香尊是这个意思?”
二人说的都是梼杌,却半眼不看他,反而目视着彼此。
眼中似乎包藏着千般深意,却又似毫无所指。
就在他们眼神相交的刹那,阿唤的脸瞬间红晕浸染。
如红梅绽放在雪肌之上,带着几分娇羞,恰是红月抚过后的朦胧。
阿唤嘴角凝起一抹苦笑,却不回避对面的目光。
她说的正是她自己,哪怕亲口说眼前之人就是颛顼,她心里又有几分相信呢?
但随即,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心里一颤,难道又一次被他看穿了吗?
他又在给自己下什么套呢?阿唤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转念间,她平复好心绪,看向颛顼似挑衅般道:“血狱香尊似乎很有经验?”
颛顼将阿唤的眼色变化全数收在眼里,几番下来,他心里已有数。
阿唤对他的怀疑只会越来越深,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刻意道:“哪里,哪里。每个人都带着一张面具在世间行走。”
一朵朵梅花伴随着他的声音飘落。
他看向那梅花,花瓣自由而张扬地飘飞着,不带任何伪装,没有一点恶意。
颛顼甚至有些羡慕起它们来。
他举起手,轻轻拾起一朵最大最艳的花,眼带柔情,递给阿唤。
“但本尊的面具可以摘下,就看将军想不想看了?”
阿唤接过他手中递来的梅花,在鼻尖浅浅地嗅了一下,却是一瓣一瓣将其扯掉。
“面具戴久了,是摘不下来的。如真有能让你摘下来那日,想必是你已经算计好了,到时候我的下场犹如此花,是么?!”
颛顼看着阿唤的眼神有些无奈,确切说是有些心痛。
“我,永远不会算计阿唤你!”
听得此话,阿唤心中一怔,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兀自镇定心绪:“魔尊可真有趣,别忘了我们立场不同,即便不是你死我活的下场,也注定不会是同道中人。”
“嗯?魔尊?!难道本尊不是帝君了,怎会与阿唤你立场不同?”
阿唤心中突然生起了一丝慌乱。
“你就这么愿意当帝君?”
她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竟是喊出来的。
一旁正拿着绳子捆绑梼杌的靖安,也被阿唤的语气惊了一跳。
阿唤的脸颊愈发红润,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焦灼起来。
比起与眼前之人怄气,她更气的其实是自己。
接下来要如何收拾这个荒诞局面呢?
她原本想指认“颛顼”是谁都无所谓,可偏偏是血狱香尊?此人已然超乎了她的掌控。
颛顼看着阿唤踟蹰,道:“将军若是要本尊继续当颛顼,刀架在本尊脖子上,本尊也绝不会说自己不是。不知这样是否可以让将军不再为难?”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说出任何话,这也是魔尊的手段?”
说完此话,不知怎的阿唤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愧疚来。
虽说这人是魔,但到此为止,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之事。
阿唤嘴唇咬得更紧了些,等待着对方开口。
颛顼冷笑一声,阿唤以为他定是生气了。
颛顼却一反常态,举起了三个指头。
“本尊发誓,从今日始,阿唤说我是帝君,我若回一句‘不是’,天打雷劈!”
阿唤怒然。
她不允许这个人拿颛顼发誓,甚至是以他为玩笑。
“你是帝君?”她追问道。
颛顼坚定地笑道:“我……是帝君!”
这种誓他即便发一千个、一万个亦无妨。因为他真是。
但他知道,这反而会让他显得更加厚颜无耻。
哎……
阿唤的心不由地“噗通”一声。
她盯着颛顼的眼睛,那赤发下的眼眸比水还清澈,却让阿唤觉得自己如临深渊。
随即,阿唤转身与靖安相视一眼,二人皆不再说话。
他们怕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落到此人的算计之中。
两人将心事压住,相继无言。
一直埋着头的梼杌却郑重其事地抬起头来看向颛顼。
他的眼中竟然出现了一缕佩服的神色。
那表情好似在说,做戏能做到发毒誓的地步,攻人攻心之术,果然还是他血狱香尊技高一筹。
靖安看着梼杌的表情越发怪异,手上用劲,将其狠狠勒住。
他向颛顼问道:“现在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靖安心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顷刻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问这位魔尊呢?
好似在向他请示一般。
“先将他带上去,然后凌迟处死,一定要割够一万片,为这万人坑的游魂泄愤。”
“哼~~~”梼杌使劲儿挣扎着,声音拖得又尖又长。
他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落到这个魔头手上。
他心里默念着驱动凶灵的咒语,然而他声音仍是发不出。
那些凶灵显然已在承云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尊尊木偶。
他奋力往前奔了几步,心想哪怕在崖壁上撞死也好。
可就在他要碰上崖壁的瞬间,靖安手中的绳子一紧,竟是将他拉了回来。
靖安怒道:“休想逃,收。”
“休想逃?”颛顼嘴中重复了一遍。
“嗯,这条绳子的名字就叫休想逃!”靖安以为颛顼对此生了兴趣,解释道。
颛顼看着它的表情起了些微变化,语带怅然:“有意思。”
“神君取的名。”
说到神君,靖安语中本是无尽的自豪,然而话落,脸上却生出无尽的哀婉来。
他差点忘了,神君已经亡故了!
他低下头,紧了紧手中的绳子。
“靖安从小是君长带大,君长事务繁忙,所以常常劳烦神君帮着照管,但靖安儿时顽皮,经常跑得不知所踪。”
回忆着那些儿时的往事,靖安荡起一抹笑容。
“直到有一天,神君不知从哪儿弄了这条绳子来,将靖安绑住,不管靖安跑到何方,哪怕是千里之外,只要神君拉拉绳子,靖安就会乖乖地被绑回来。‘休想逃’一名便是由此而来。”
“想不到它今日竟能亲手抓住谋害神君的凶手,真是天道轮回。”颛顼看着梼杌嫌恶地道。
靖安看着锁魂渊的上空,仿佛看见了神君往日的笑脸。
“先上去吧!”颛顼叹了口气道。
随即,靖安拉着梼杌,与颛顼、阿唤一同向幽云外的另一个凡尘飞去。
当下,已至正午,日头正毒辣地照在这雪域之间。
雪与光的交织,刺得人不敢抬头睁眼。
世事浮生,有太阳的地方亦有阴影。
而真相大多就藏在那阴影之中。
方才,颛顼等人接连跳入锁魂渊后,阔台上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一群人如死鱼般翘着肚子横躺在地,在被魔兵包围的眼下,他们已然放弃了抗争。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他们都是抱着惶恐之心,害怕发生任何变故。
现在众人却在祈求某种变故赶快降临。
不然这种对峙,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魔兵难道真想让他们为血狱香尊殉葬?
没有人不希望魔尊还活着,安好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就在这时,那原本在深渊之中聚集的云层划出了一道口来。
从中出现了四条人影,在阳光的直照之下,浑身散发着光晕飞身而出。
“是他,还有他,他们,他们竟然都没死。”
大嗓门首先惊呼起来,一时之间,四人的名字他是一个都记不起。
听到大叫的众人腾地一下从地上起身,看着四人的身影慢慢踏着云层落地。
魔兵的枪在地上使劲儿地杵着,嘴上发出“呵,呵,呵”的震喝,似在迎接魔尊归来。
颛顼从人群中走来,他眨了眨眼,眸中似有一头猛虎奔出。
众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畏畏缩缩地打量着他及他身后被靖安绑着的吉运。
颛顼抬起一只手,魔兵的动作即刻停下。
诗施喜悦地从人群中跑出:“太好了,阿唤姑姑、吉运,你们都没事。”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吉运身上,脸色一沉,对靖安喊道:“你干嘛绑着吉运,放开他。”
靖安撇了撇嘴,诗施无奈地看向阿唤。
阿唤却对诗施摇了一下头。
“吉运便是梼杌。”靖安道。
这一语出,场中之人皆是震惊无比。
“怎么可能,吉运在蜀山氏已经做了多年小厮,为何会是那妖怪。”诗施看着低头不语的吉运,“吉运,你说,你说话啊?”
“哼~~~哼~~~哼~~~”吉运脸上的五官乱扭,支吾着甩头,仍是发不出一语。
“难怪,那样跳下锁魂渊都没死。”大嗓门同一旁的小瞎子说道。
“可不是,要是一般人肯定被凶灵撕成了碎片,成为其腹中餐了。”小瞎子回道。
“如此看来,血狱香尊方才便已看出,所以跳下去是为擒拿元凶!”小六学着颛顼平时的模样,深沉地道。
在他的提点下,小瞎子和大嗓门瞬间反应过来,眼神中生出佩服之意。
书手看着颛顼,心中怒气狂涌,手中握着的笔竟被他生生折断。
他虽心知此人定不会那般轻易死掉,只是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计策。
就连方才他二人的口舌交锋亦在他谋算当中。
他眼冷似灰,想到自己竟然也是他的棋子之一,不禁暗暗发誓,此人不除,难泄他心中之恨。
再看一旁站着的云霄,表情却是值得玩味,那是一股难以捉摸的喜悦。
诗施对阿唤深信不疑,她听了阿唤之言,再听得众人的议论,默默低下了头,站到了阿唤身后。
即便如此,她仍然给了靖安一个厌烦的眼色。
颛顼站到众人身前,向高台走去,仿佛那高处才是他理应站的位置。
“所有魔兵听令!”颛顼厉喝一声继续道,“相公岭今日之事,虽是梼杌那厮惹出来的祸端,但诸位放心,由我魔族兜底。”
听得这话,台下之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兜底,兜什么底?”
“我族魔兵需好好护送各族壮士回家,尔等听到没有?”
说完,颛顼的笑声回荡在群山之间,其威能竟可与那日头较量,看人心是更阴冷了几分,还是灿烂了几分。
“魔尊英武,魔尊英武!”魔兵齐声吼道。
而此时,百族之人更是心慌:“回家,回哪个家?”
在众人或惊异,或害怕的议论声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香尊莫不是忘记当初之言了吧,承云不是说要送给众人吗?”
众人循声望去,见列山氏云霄双手抱握胸前,一副无畏的表情。
但在众人眼中,这番不合时宜的无畏简直是无知。
“什么时候了,还敢提承云!”有人膝盖发抖地道。
颛顼听得那话,摆出一副歉意的表情:“哦!对了,对了!还有正事未完,本尊竟还忘记了,感谢这位少侠提醒。敢问少侠尊名?”
“列山氏云霄,望香尊勿要食言才好!”云霄回答道。
“这是当然。不过给谁,不给谁,这着实难倒本尊了!”颛顼惋惜地摇着头。
云霄看着颛顼一副无辜之相,脸色越发晦暗。
颛顼会意地道:“列山氏公子可别如此,本尊最是见不得人失望的,要不,要不……本尊想到了,吾等公决好了!”
云霄眼神一亮:“香尊想如何公决?”
“所谓公决,自是九州百族之人自己裁决承云归处才是。”
云霄疑惑:“难道香尊不参与?”
“尔等定是不想本尊参与的吧!”
“那是真不参与!”云霄不可置信地试探道。
“遂尔之愿。”
云霄没克制住自己的激动,一口回道:“好!”
此时,台下之人也如看到了希望般,高声问道:“百族之人皆可参与否?”
“可!”颛顼豪气地道。
众人顿时狂喜起来。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太久,颛顼却是话锋一转:“不仅百大氏族可参与,人神魔巫妖鬼,六界众生皆可参与。”
“啊!妖魔鬼怪都可参与,是何道理?”台下有人疑道。
颛顼听得那话,爽快回道:“凡世间生灵,本尊皆一视同仁。”
那人叹气:“哎!”
书手早就心生不悦,在台下愤然道:“好大的口气,届时天下围攻魔族,看你如何收场?”
云霄举起手中之剑,高声道:“好,有本事者得之,不管来人何等出身,吾列山氏皆应战。”
颛顼昂头看向说话之人:“少年壮气贯云霄,好,本尊记住你了!如你有能力得之,本尊必双手为你奉上——承云。”
云霄笑颜一展:“敢问香尊公决会何日何地举行?”
颛顼朗声道:“十五日后,若水镇碧玉春,本尊期待各位大驾光临。”
“碧玉春!”小瞎子眉头一皱,伸手拉了下含章的衣袖。
含章不语,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拍了拍小瞎子的手。
哎!小六心中暗叹,只希望赶快把含章的身份还给坊主。
颛顼话音刚落,台下之人即刻群情激奋,叫好声在阔台上久久飘荡。
他们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此番算是安全了。
然而……
远方的天光出现了变化。
一团黑云向着玄天中那轮金灿灿的太阳飘去。
黑云的形态变幻万千,眨眼的功夫就如一只全身黢黑的天狗一般,撒开了腿,向着红日狂奔。
天色一点点被天狗吞噬,众人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就在头顶的“金乌”与“天狗”的较量中,众人又感知到了一丝恐怖的气氛。
不知是幻是真,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一次慌乱起来。
颛顼和阿唤齐齐盯向高空,他们眼中虽有惊异,却无半点慌张。
转眼间,“天狗”以绝对的霸道将“金乌”一口吞了去,众人眼前已伸手不见五指。
经过刚才的连番惊吓,即便再胆小的人也长出了几分胆识,不会无缘无故地慌忙乱叫。
因此,虽天光尽遮,场中却是安静无声。
等待着,等待着,众人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变故。
靖安觉得手中的绳子似乎有异,又将其拉紧了些。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直到天边一缕光线洒来,阔台上都没发出一声响动。
天狗好似给众人开了个玩笑般,从太阳的周身退去。
一轮灿日重新出现在九天之上。
“没事了,没事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众人环顾身旁,发现各自身边之人都安好无虞,全然松了一口气。
靖安看梼杌仍在眼前,稍稍安心。
当空中的最后一缕黑云消失在锁魂渊中,颛顼看了看四周,竟是心下一沉,脸色比那黑云还黑。
看见颛顼的神色,靖安刚刚安定的心狂跳不止:“神君不见了!”
“天啊,神君的尸体竟然被黑云给吞了?!”大嗓门对一旁的小瞎子说道。
小六与小瞎子再也顾不得任何人,与靖安、阿唤一同向高台之上跑去。
果然,原来放置神君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颛顼矗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团瞬间消失的黑云。
就在方才,他走上高台之时,还特意确认过神君的尸身仍在原地。
他胸中愤极怒极,但脸上却是凛然一笑。
他嘴角一扬,吐出了一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你的战书,本尊接下了!”
“呵!呵!呵!呵!”
魔兵们的震喝之声霎时响起,随即四野轰鸣。
血狱香尊的一言,仿佛在向天宣战。
另一边,梼杌趁着黑云压日之际,拾起了一根棍子。
他在还未消融的雪中写下了两行字,其中一行竟然是:
碧玉春坊主乃血狱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