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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第 269 章 苍生为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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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落下,神觉身上的亮点几乎不见,他的身体渐渐显形。
一个黑气缠身、头发泛黄、瞳孔深蓝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颛顼面前。
这才是神觉的真正面貌。
他脸上的表情清晰地落在颛顼眼中,那是惊愕,是傻眼。
他想的是:人是神的奴仆,神是觉欲的傀儡,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怎么会在短短数百年间改变?
区区颛顼和他提到的那几个人,断然不可能做到,所以这一切他不相信。
他要亲自去看看,他的身影消失,颛顼跟随他而去,两道光团出现在帝丘上空。
黄金台上,身着帝袍的姬俊继续对人群道:
“凡祖先神者,以勤惠民则祀之,御灾除患则祀之,守土安平则祀之。吾民当知,神乃尔等心之寄也,急而求之,苦而诉之,劳而依之,常情也,切勿尊其为上而亏己,事事求之而惰己。求而得之,乃天道,亦乃善之彰。求而不得,需抱祖先之志,修己身,亦可为神。”
姬俊言下之意为人族所敬祖先神是能惠民、御灾、守土的,而百姓也莫要事事都求神,更重要的是承袭先祖之志,自己亦可为神。
“诺!诺!诺!”万民齐声应和。
而后跪在地上的百姓开始各自默念起来,他们嘴唇轻动,似在说着什么。
神觉手一扬,那些声音一句句汇入他的耳中。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全家今年庄稼丰收,日日能吃饱饭。”
“列祖列宗在上,求您让我儿平安长大。”
“列祖列宗在上,请相信晚辈一定在一年内将被臭神族毁掉的祖屋修好。”
“……”
所有的祈求像雪花般飘在空中,每个人开口都是“列祖列宗”,而究竟其列祖列宗是何人,无人得知。
这世间有多少列祖列宗,就有多少神的话,他神觉的权威何在?
这让神觉憋闷不已,大呼“可笑”,区区人族,妄自尊神也罢,还敢给神定下规则,派遣差事?
岂非是倒行逆施?
更让神觉没想到的是姬俊接下来的一举。
神族以氏为尊,因氏而有贵贱,而人族大多只能依附神创建的氏族。
如今神族虽然被推翻,但氏族的影响在民众中仍根深蒂固,为防止某家独大,也为人族长远发展,姬俊令万民以“姓名”相称。
以帝丘为例,原帝丘是轩辕氏所在,有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嬉、儇、依等,其民则可根据所在地及先祖择姓而改,当然亦可不拘泥于此,若有德于民,又可单开族姓,以此名身份、别婚姻及传宗列。
从有名有姓开始,炎黄子民才真正的被看见,被正视。
一时间,众人欢呼雀跃。
“兴人族之志,铸万姓之世!”颛顼默念着曾经明昱说过的两句话,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可神觉却不这么认为,他仍不信他们哪怕改投祖先信仰,对长生及权力的欲望、贪婪、妄想就能消除。
神觉的笑在嘴角凝固,随之张开手掌,五指轻轻用力,只见天上风云变色,云如滔滔江水涌动奔腾,就像海浪倒流到了天上,随时都能倾覆而下。
天象之诡异,当世之人见所未见。
跪在地上的人纷纷起身,仰望诸天,瞳孔中的惊惧之色逐渐显露。
“怎么回事?天怎么变成海了!”
“这要是掉下来,不把我等全部淹死啊,神族不已经被我等剿灭了么?”
“阿娘,别多心,就是变天了而已。”
“可恶,什么妖魔鬼怪作乱,我们不在怕的!”
人们开始纷纷议论,有人担心害怕,便有人从旁安慰,有人跪下祈祷,也有人挺身而出。
姬俊遥望上空,面色沉重。
时英带着破晓军站在黄金台前,元辰、靖安、傲俊也纷纷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破晓军早已演练过发生意外的应对之策,他们正身提箭,在各自的位置上严阵以待。
神觉因为人群的慌张而起了得意之色。
“要捏死蚂蚁还不容易,即便这批人没了,对神觉也毫无影响,再换一批不就是了!”
“若是人族这么好消灭,在这万灵肆虐、凶兽横行的洪荒早就不复存在了,轮不到神觉你动手。即便你眼下得意,也不过逞一时威风而已。”
“你此般信心究竟从何而来,当年风止对其子民亦是这般,结果又如何?”
“风止之败,在于其无教而予,只会激发贪欲和妄想。而今不同,百姓所得,因其双手而获,无人恩赐,他们便开山造泽,若有人夺,他们便誓死守卫。他们为了更好地活着,可以杀神,为了后代安好,可以舍己,这便是不同,所以你想要消灭人族,绝不可能得逞。”
“那便试试!”
“你不是中意博戏么?我们便来赌一把如何?”
“你有资格和我赌?”
“是我给你机会!”颛顼抬眸一笑,“如今,我是连你神觉都找不到之人,若这一次,你杀不了我,日后我会做出何事,你不担心么?过不了多久,世间所有百姓就会不受你控制,你在洪荒的这出博戏还如何玩?”
颛顼将“玩”字拖长,故意吊着神觉,他知道其不在乎百姓死活,但却不愿意失去玩物。
“你是在威胁我?”
“不妨听听这个赌法如何,我炎黄子民的本性是苟活还是抗争?你有兴趣么?”
“让我选?这还需要选?蝼蚁只知道苟活!”
“那好,我就当你选了前者,而我的答案也正好是后者——抗争!”
“如何赌法,由我定,谁赢了,谁便有权决定这批人的生死!”
“在赌的过程中,一旦开始,他们的生死,他们自己来定,你我不得干预,直到定出胜负。”
“好!”
“三局定胜负,三局你皆胜,你方为胜,否则便为输,这诸天之云便会化作灭世之海,将人间变汪洋。”
“如此不公,神觉的度量可真小啊。”颛顼神情严肃,“但无妨,我接受。”
“第一局,跟我来!”
神觉说完,身影消失在天边,带着颛顼来到一处大山环抱之地。
此地有二山,名曰太行、王屋。
他运气发力,将两山移动,堵死了一个小村子的出路。
村里人一个个跑来山下瞧着,面对高耸入云的山皆是愁眉不展,连声苦叹。
一名九旬老者站在山前沉闷不语。
“这局赌约便是,这老者的选择?”神觉笑道。
颛顼叹了口气,语调却带着笃定:“你若选他会搬离,我便选他会移山!”
神觉听到最后二字,撇嘴道:“凡人趋利避害,岂会与天争命?”
第二日,老者锁了门,挑了担子,蹒跚出门。
神觉露出了讥讽之色,他以为自己赢了。
老者在山下停住脚步,拿出一把铲子,竟然开始一下一下地挖了起来。
神觉不以为意:“九旬老朽的徒劳罢了。”
颛顼一笑置之,踏云而返,见老者手掌被磨出血泡,仍不住地凿着,忍不住问他道:“此山巍峨,移之无期,尊长何不另寻它地居住?”
老者直起身来,咳了两声,望着连绵山峦:“走到哪儿,哪儿没有山啊!”
神觉嗤笑:“你能活几日,挖得完么?”
老者将铲子在神觉身上一拍:“与你何干?小老儿我说干就干,不像你看着年轻力壮,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
颛顼不由得笑出声来。
神觉闷了一肚子火,想出手教训,颛顼盯了他一眼,神觉只得狼狈地收手。
前方来了十来个人,也挑着箩筐,神觉又笑了:“他不走,自有人走!”
颛顼也不反驳,二人继续看着。
一年轻男子上前就抢过老者的铲子,把他推到旁边。
神觉神气地给颛顼指了指:“且看……”
颛顼“嗯”了一声。
中年男子将老者的箩筐挑着走到了山的另一边。
这时所有人各自找了位置,挥起了铲子、锄头,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阿爷,你先歇会儿,我力气大,我来!”
“诶,还有我们呢!”
老者还不乐意了,自己拿了一把锄头,又要去干活儿,走过神觉前面时,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看到没,我死了,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一起干,山不增加,何苦不平?”
老者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又怼了二人一声:“让开!”
继续一锄接一锄地干活了。
神觉悻悻离去。
他以为选了个九十岁的“软柿子”,哪知人没点力气和心气,活不到那岁数。
颛顼背手,怡然自得,声音清亮道:“洪荒开辟以来,百姓面前的山还少吗?哪一座不是这样一凿一铲挖下来的?山虽巍峨,不增不减;人心若恒,滴水可穿。
“更重要的是,对人族而言,挖山意味着开荒,开荒便可修路,有路就可种地,有地才能活命,此乃人族从诞生开始便与天争的较量,他们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地活下去,这才是颛顼信他的根本原因!”
神觉脸色发青:“莫得意,我等便看第二局!”说着就将颛顼带到了一处海边。
一名女娃和孩童正在海边玩耍,海浪扑腾着从女娃的脚上打过,她追着海浪不断跑去。
孩童们则战战兢兢,不敢入海。
水没过女娃的脚踝,又打过她的腰,可她玩闹得开心无比。
神觉未看一眼,对着虚空道:“这片苍穹存在过无数比人族更早、更厉害的生灵,有的存续了百万年,如今也消失无踪,人存在了多久,又能存在多久?”
他低头俯视几个年幼的人族:“看,哪怕他们摆脱了万兽之困,能挖山,能种地,能自食其力,又如何,无知、冷漠也会要了他们的命,我不出手,他们也会自取灭亡。”
颛顼关注着女娃的安危,露出担忧之色:“所以这一局,你的选择是?”
“没一个可活!”
颛顼抿着唇,默然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女娃手腕上的图腾,双眼一亮道:“无一会死。”
“海水无情!”
“善有善报!”
二人说完,望向海中,女娃一不小心,被浪打倒,跌入海中,扑腾着、挣扎着。
其他孩童见状,一名年纪大点的先跑了过去,但见海水打得猛,站住了脚。
“看吧,女娃无知,他人冷漠。”
颛顼没有接话。
此时另几名孩童一起围上前,竖行排开,手拉手跨入了海中,但浪实在太大,他们没能抓到女娃。
女娃被翻涌的海水吞没,寂寂无声。
孩童们开始啼哭,声音被海风吹散,终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