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67、第 267 章 真相将白

　　从风止这件事开始，当颛顼把风止此前的所作所为全部推翻时，那个暗中站在风止对立面的人，其实就已经清晰了。

　　再回望曾经发生的每一件事，一些他当年未曾发现、或者也觉得蹊跷却来不及查明的事，便都显出了端倪。

　　他慢慢将自己的推测讲了出来。

　　“颛顼十岁那年，轩辕帝君自知天年将尽，命我、张挥、蟜极三人前往帝丘。这个信号在外人看来，定然以为他是在择定天地共主的继位人选。这一点，想来连当时的青阳你，也是这样以为的吧？

　　“你的品性不适合那个位置，而我阿爹更是早已无心于此道，人选便落到了我等三人身上。你们皆以为阿爷选中了我，可你们都错了。

　　“我会成为阿爷的选择，乃是命中注定之事，甚至可以说，自母辛身亡时便已确定。我本就是母辛、岐山老祖与阿爷早已确定好的人，他们甚至在等着我出生。

　　“其实你并不在乎最终成为帝君的人是不是我，你在乎的，是你有没有置身于这件事之中。你是一个极度耽于操控、却并不在乎结果之人，所以你又一次玩弄了所有人。

　　“首先，你将此事告知了康回氏。对他们而言，这便是谋逆的最佳时机。

　　“所以阿爷离世之时，也就是我刚回到若水镇，他们便下了杀手。他们杀害了我阿爹阿娘，又一路追杀于我。

　　“如此说来，我阿爹阿娘之死，是否是出自你的操弄？”

　　这番话颛顼此前已思量过无数次。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说出口，可每一个字还是像刀一样，寸寸割在他的心口。

　　青阳淡淡地笑着，脸上看不出一丝陷入回忆的神色。他连想都不愿多想，甚至连半句解释或辩驳都不屑于开口。

　　颛顼只得继续往下说。

　　“我会前往长留山，必定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你一边坐视旁人对我下手，一边开始豢养‘笼中鸟’。

　　“对你而言，杀一个人，哪里比得上看着他从荆棘中腾空而起、再自高处重重坠落来得有意思？

　　“而后，你授我君道，教我音律琴艺，又令烨亭传我兵法、教我下棋，何等仁善的一个伯父。

　　“可事实上，你却在背后或放任、或指使康回氏屡屡对我动手。你是不是还在默数我被暗杀了几回，看究竟要杀多少次才能将我置于死地？

　　“那时，我还因自己为青阳氏招来祸患而自责不已，从来都是自己暗中应对，从未将暗杀之事告知于你，甚至不曾怀疑过你分毫。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的春日宴。

　　“虽然我没有将在族中遭遇暗杀之事告诉任何人，但瑶华夫人、张挥、蟜极几人却都是知晓的。

　　“瑶华夫人为了助我拔掉祸端，设下了一个局，引诱蟜极的阿娘现身，不料她竟敢拿张挥和蟜极的性命来要挟。

　　“好在我在暗处早有准备，不但取了她的性命，连她兄长康回氏少国主一并擒获了。

　　“而后，你以误会为由，在瑶华夫人和烨亭的强烈反对之下，仍然将那人放归了。你明面上说是为了不开罪康回氏，实则已暴露了你的私心。

　　“从那时起，我心中便生了疑窦，但我自知尚无力与几大氏族相抗，于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应大庭氏之邀，踏上征伐洪荒之路。

　　“我，便是你青阳豢养的那只‘笼中鸟’，飞走了。但你并不在乎，因为你手中还有养得更久的那一只，便是烨亭。”

　　“一心效命于你的烨亭，为了保住青阳氏的基业，也开始出山征战。可你，早已为他选好了一条死路。

　　“族老们会反戈，是你长期以来的默许；康回氏能够出其不意地赶到列山围剿，也是你的布局。

　　“就像后来的云鹤一样，所有看似在你之上的势力，实则全是你手中牵着的线。你调动猎人去狩猎，又指挥猎物往何处逃。这一出出的搏戏，当真是‘精彩’。可是，这还不够，对么？

　　“就那样等着看好戏的你，迎来了烨亭历化与我成为天地共主这一幕高潮。

　　“为了防止我回头再查到你身上，你设了一出借烨亭之手杀你的戏。

　　“想来你原本的计划是：待烨亭回青阳氏清洗此前所有加害过他的族老时，顺便死于他之手，让他背负上这个污名。

　　“可中间出了意外，从蟜极事后的回忆来看，连他也不认为烨亭是杀害他爹娘之人。所以我断定，你的死乃是瑶华夫人所为。

　　“聪慧如瑶华夫人，一定也想清楚了你与康回氏的关系，知道了你暗杀我、算计烨亭的事。为了保护蟜极和张挥，她选择了与你同归于尽！

　　“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呢？不过是变回了真身罢了。

　　“既为真身，你自然不会轻易现身，不让任何人感知到你的存在。

　　“可你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便是利用康回氏之手，挑起我与烨亭之间的矛盾。

　　“康回氏战败，我开始整治神族。他们自知再无夺权之机，便选择了极端之路，竟然撞倒了天柱。

　　“天柱倾倒，大水肆虐，人间洪泽。

　　“所幸，在五正官和诸多百姓的共同抗击之下，洪水得到了控制，饥荒也在厌火国的援助之下得到缓解。

　　“康回氏被彻底剿灭，唯有一个残余，便是其少主。他后来化成了疫鬼，酿成了更严重的祸乱——猪虏。

　　“那时烨亭在进行他的人心调教，他以巫族身份重现于世，妄图以黑巫之术蛊惑和操控他们，那些人散布到九州后致使各族分裂。越来越多的神族对颛顼之政阳奉阴违，最终导致猪虏在各地同时爆发。

　　“而当颛顼找出巫祖时，他并没有否认疫鬼是出自他之手。可事实上，制造出疫鬼的那道‘魂断空’，是出自你之手吧？

　　“这一系列事件之后，九州大乱，猪虏遍野。我和九曜识破了巫祖就是先神之神一事。

　　“那时他已在着手准备清除连巫蛊都控制不了的人神二族，整个尘世沦陷。

　　“我和他大战一场，双双战亡。他进入了转世，而我被岐山老祖和九曜神君所救。

　　“此间过了三百年，我复生苏醒。先神之神因为没有历化成功，一代一代地转世，直到他成为云霄。

　　“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样，云霄身边也有一个另类之人——云鹤。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云鹤知晓志株每隔一段时间会用新血替换自身原生之血的事。

　　“他故意带云霄在志株房外玩耍，让云霄看到志株痛苦的模样，然后给了云霄一个选择。

　　“一是进入志株房间查看情况，二是向师伯文吾禀报。他自然知道云霄畏惧文吾，一定会踏入志株的房间，所以就在那里等着下一幕发生。

　　“结果不出他所料，云霄成了志株的血傀，以此代价换来一个有名无实的少君长。

　　“此后，云霄处处遭人白眼、受人排挤，却还由衷地感激着云鹤，他哪里知道，正是云鹤促成了他往后人生的一系列悲剧。

　　“在二人成长的过程中，云鹤一直与云霄交好，却从不在人前显露，无人知晓这层关系，这也让云鹤可以在云霄出事时置身事外。

　　“而后，云鹤选择去无域之狱戍守。他的目的，除了远离纷争之外，更重要的是在暗中察知所有人的动向，同时操控整个局面。

　　“对了，中间还有一个插曲。

　　“云鹤某次游荡时发现了志棠的尸体，知悉志棠已死之事，却没有声张，后来，假的志株死了。

　　“为了故布疑云，云鹤偷偷将志棠的尸体放在了埋葬志株的洞穴之中，让文锋由此引出志棠这条线索，从而怀疑上志株并没有死，以此激起他的杀心。

　　“甚至小满的死，也和云鹤脱不了干系吧？

　　“云鹤与小满同住一屋，不可能不知道他中毒的事，云鹤却始终没有点破！

　　“他一面为文锋做事，一面又为文吾效力。他隐藏凶手的作案手法，假意暗中帮助云霄，待真的志株现身，再将云霄亲手送入虎口。是吗？

　　“而这一切的一切，颛顼所知道的，还不过是皮毛而已。”

　　颛顼一一道来后，冷冷地看着眼前之人。

　　青阳在听他说话的途中，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点头，末了“哦”了一声。

　　“原来我，不是，是你以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颛顼哑然，在这样一个人心中，一桩桩命案，一个个人的悲凉，就一个“哦”字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你的推断而已。”青阳稍作凝思，摇了摇头，“你先入为主地带入了偏见，先给青阳、云鹤等人下了结论，再倒推其所做之事，自然感觉顺理成章。可事实真是如此么？陈年旧事，哪还有证据可查！

　　“曾经，你对风止的所有怀疑和推断，也是这样的吧，按照你现在的说法，就是你冤枉了他。你就那般肯定，不会再冤枉青阳、云鹤，也就是你口中的我？”

　　颛顼抿了一下唇，回他道：“青阳、云鹤之事虽是我的推测，但作为正主的你，风止其实早就留下了线索。”

　　“哦？那你说说！”青阳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用力旋动，仿佛像是原本捏在手中的东西，无意间漏掉，想要重新抓紧一般。

　　颛顼瞧着那个动作，故意昂了昂头道：

　　“其一，是魂断空之毒，众人都以为是风止所为，可小雪证实乃康回氏手笔，小雪又是亲自杀了康回氏少主之人，若是风止，何必要杀康回氏，这便是不合理之处；

　　“其二，青阳与瑶华夫人死后，烨亭将蟜极带在身边，若他真是凶手，大可以连蟜极一同杀掉，却是留其在身边还助他过了魔境劫，蟜极猜想烨亭实际上是在保护他；

　　“其三，我与他的那场大战，若我与阿唤联手，或可杀掉他，可没有阿唤，我仍做到了，后面真正和他对敌过我才知他有多强，他的死是不是另有原因？例如说他自己想死！”

　　“哎，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证据呢？他既没有点名，也没有指证，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罢了！”青阳重新将握住的手指张开，甩了甩，满不在乎地说着，“能说明什么？我便不承认又如何？”

　　“是么？难怪？！”颛顼轻笑一声。

　　“难怪什么？”青阳瞥了他一眼。

　　“你被他算计了，是一点都没察觉啊？”

　　青阳凝眸，故作不在意般：“如果还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没兴趣听了！”

　　“从他成为先神之神开始，就把你网在局中了，这是万年前的事吧，哎，你还茫然不知！”

　　颛顼的话中尽是讥讽。

　　青阳第一次露出了既不屑又很想知道的表情。

　　“好，如此有趣，你便讲来。”

　　颛顼朝他迈出一步：“历化，便是他对你的反抗。

　　“当年华胥国之事发生时，他知道没有他，你还会盯上其他人。故此，他以身入蛊，创历化，是明白神力蔓延势不可挡，人世必为之争夺不休，他便以“恩赐”的形式，行“惩罚”之实。

　　“历化是人跨入神这道门槛的枷锁，想得到神力之人必须经历最残酷的疼痛和折磨……对此，他最大程度地控制了神力在人世的泛滥。

　　“其中的策谋不可谓不深，我这个经历者都被他骗得委实惨，想来你也是不知道的吧？”

　　青阳没有说话，瞥了颛顼一眼，疑色更深。

　　“真正要察觉出历化的关窍，要等情动劫后。

　　“这一劫的目的是让人断情绝爱，而要断情起先要动情，历化的关键要么情动之人死，要么自己心死。

　　“然而，这一劫中有漏洞，那便是历化者对动情者根本的断念只是暂时的，会为他留下一个难解的心结。

　　“这个心结会在下一关，也就是妄心劫中被勾起，成为妄心上的伤疤。所以说妄心劫这一关，便是所有历化中最难的。

　　“但风止竟然将它设计成了一个以死为生的连环劫，是为筛选除掉他自己继而有能力带出你之人。

　　“首先，要历化就要冒着成为极阴灵的极大风险，这便会刨除掉很大一部分人，这些人或贪生怕死，或另有所求，志不在此道，可弃；

　　“其次，即便有人甘愿冒险，要解开除妄心的死劫也极难，或要花上千载岁月才能开悟，这便能找出慧心绝智之人；

　　“再次，解开妄心的关键之后，会发现自己即便历化成功，也不过是成为先神之神的神仆而已，谁真的愿意呢？以此他为那历化之人设下了一个圈套。

　　“也就是最重要、最厉害的一点，当那个人决定行事，他已经知道了先神之神的目的所在，那么他只有一个选择，杀了先神之神，这是风止给自己的死局。

　　“不过这还没完，也就是最后一劫苦海劫的设定，才是他真正想告诉世人的：何为苦海？

　　“长生才是真正的苦海！与天地同寿的代价是什么，轮回转世！而那个人还愿意吗？若不愿，必将再进一步，找出当初赋予神力之人。

　　“至此，通过这一系列筛选，起码可以找到一个断情而不绝情，聪慧智勇之人来继承他的使命。

　　“他明明痛恨神力，痛恨这世间的权欲杀伐，可仍然将对世人最大的善意融入了他所谓的惩罚之中。

　　“从他成为先神之神开始，从他创造历化开始，从历化本身就有诸多弊端开始，他把矛头引向自己，便是要人查他、反他、杀他，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把他的秘密揪出来。

　　“至此，你还觉得，他留下的线索都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么？”

　　颛顼说完，大笑起来，眼中泛着泪光。

　　“呵！”青阳的手指又开始张合，手背因用力而鼓起了青筋，“那又如何？”

　　“你知道你为何看不出他的这些谋算么？

　　“你虽然世世在他身边，可你从不了解他，不了解真正的人，所以你不知道，他所做之事，看似在引发人世动乱，实则他是在暗示，自己与某种他也控制不了的力量在周旋。

　　“只是他低估了人对于权欲的渴望，那是华胥国之人骨子里就没有的东西。所以，历化还是阻挡不了人对神力的占有，甚至加剧了权力纷争，世间仍祸乱不断。

　　“可他仍在努力修补历化之于凡人的伤害，他创造了巫术，起初的巫术，以破灾灭煞、祝吉祈福、慰抚心神为主，所以说巫族的起源也并非恶端。

　　“再则，他以巫祖之身，创摄灵术，最开始我也以为是要借助神力祸乱人心，让人族伦常丧失殆尽。

　　“但了解他的为人后，仔细分析，便知他是要亲自将那些胡作非为之神的灵力摄回的，可惜，作为巫祖的他还没等到那一天，便死去了。

　　“再后来，风止重新解开了摄灵术，并释放了其全部威能，引诱历化者摄取，最终的目的也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而后自爆。

　　“就连，就连他最后一次尝试，所谓的再造先天神格，亦不过是逼我罢了。他抓了贝儿两次，都没有真正伤害他。

　　“奈何人心不正魔生焉！历化者们做出了多少为非作歹、丧尽天良、不顾伦常之事。或许，他永远在做，也永远在错，可是作为华胥人的良善从未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