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23、第 223 章 忧从中来（

　　贝儿说者无心，先神之神听者有意。

　　他察觉这孩童的言谈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见识，而这见识背后似乎藏着某个熟人的影子。

　　“人心千差万别，不是我等将之作分别，是这世人本就有分别。得到越多之人，想拥有的便越多，如此往复，必将造成掠夺、欺压等灾祸发生。我等施粥，是为给有需要之人度过难关而已。”

　　先神之神不禁苦笑，继续问道：“世间有那么多有需要之人，为何这里之人可以得到救济，其他地方的人就得饿死呢？”

　　贝儿咧了咧嘴，想了半晌才道：“如果按贝儿的想法那便是天命使然，救总比不救好，多救总比少救好。”

　　“哦？”先神之神疑道，“这不就与你方才说的相悖了么，得到救助之人终究会变成想要更多之人。”

　　“啊！你怎么能和师尊想到一块去。方才说的是贝儿起初的想法，这个问题我师尊还有一个答案，你是否想听？”

　　“还请小公子赐教！”先神之神语带谦逊道。

　　“那你跟我来！”

　　贝儿说完给翠珠招呼了一声便拉着身前之人离开。

　　翠珠在他身后喊了句不准生事之类的话，仍旧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一村一巷，没人不识贝儿，他别的武功不会多少，但设阵的本事可谓举世无双。

　　即便遇上时英那般高手脱困也不成问题。所以翠珠担心那名被他带走之人更多一些。

　　穿过几间破草房，贝儿将先神之神带到一个院子外，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是一个三进院落，前院是拿着竹简正在读书的和贝儿一般大小的童生，中院是妇人女子们在一起织绣、做活儿，里院坐着一些中年男子，貌似在讨论打猎、耕种之类的事。

　　“看见了么？”贝儿问道，“师尊说不劳则不获，这里之人即便可以领到救济，他们也是需要有付出的。

　　“我们将他们组织起来，不仅可以让他们干活儿，还顺便教授他们一些手艺，今后可以自己谋生。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想要获得更多并非不可，但必须经过自己的双手。”

　　先神之神扫过院中的景象，目光在每个埋头劳作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的除了秩序外，还有一种将人心牢牢缚住的东西。

　　贝儿说得头头是道，说完他自是认为对方应该也认同了师尊的观点。

　　先神之神却问道：“你知道历化者们吸取他人灵力之事么？”

　　贝儿听得此话，不免疑惑：“怎么呢？”

　　“历化者修习了摄灵术，从而获得了他人的灵力，算不算是靠自己的双手呢？”

　　“当然不算！”贝儿有些生气，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头，递给先神之神，“这个石头给你，你给我一只□□？”

　　先神之神一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对咯，世人都不会同意，而且公子你尚能拒绝，被摄灵之人可没有拒绝的机会，此乃强抢豪夺也！”

　　“嗯，你说得很是有理！”先神之神一笑，全然是欣赏的愉悦。

　　“那公子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先神之神故作思考：“可以告诉我，你的师尊是谁么？”

　　“师尊如日如灼，是这世间最亮眼之人！”

　　“如日如灼？”先神之神其实早已心中有数。

　　贝儿没意识到他眸中的变化，一脸童真继续道：“他可以发光，可以把这雪融化，还可以教我许多许多。”

　　先神之神轻笑一声，指着天边的落日：“日升日落，即便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

　　“那才好呢，太阳休息的时候也是我休息的时候，不然日夜都要温书，可不要命啊！”

　　“如果我们把太阳打下来呢，可好？”

　　“那可不行，太阳不是贝儿一个人的，他为这百姓着想，贝儿也要为他着想！”

　　“为他着想是么？”先神之神的脸色突然一变，吓得贝儿顿了一下。

　　“嗯！”贝儿退了一步才道，“阿娘还在担心我呢，公子若是没事，贝儿先回去了。”

　　贝儿继续往后退，他的脚尖点在地上，看起来只如童戏一般。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是么？”先神之神点了点头。贝儿转身跑去，听得身后之人道：“你还没问我是何人呢？”

　　“下次，再会！”

　　贝儿的脚步虚晃，跑得比豹子还快，却是一个急刹停住。

　　因为眼下一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先神之神镇定道：“我是那个遮天蔽日之人！”

　　“贝儿听不懂你说什么？若再不让开贝儿便不客气了！”贝儿稚气的话音中带着几分恐惧。

　　“那我们玩个博戏可好？”

　　“不好！”

　　“开始咯？”

　　“哼，我生气了！”

　　随着贝儿的小嘴嘟起，他脚下跑过的地方壤土开始振动，一块向下陷入，一块向上凸起，此起彼伏。

　　若是一般人，在他的脚还没来得及离地时，便会被一高一低的地势放倒，随即轻易地被贝儿俘获。

　　然而眼前之人，他只是在地动的瞬间，随之起伏了两下，便已站稳了脚跟。

　　贝儿见状不好，想要极速抽身离去，先神之神却在转瞬间又跟上了他。

　　贝儿大吼着：“救命、救命啊……”

　　接着他亲眼看见了令他惊愕的一幕，他被某种空间隔绝了，明明有人从眼前走过，却听不见他的呼喊，也看不见他的人。

　　他年纪虽小，但知道眼前人有这种本领，定是冲着他师尊来的。

　　他“哼”了一声，不再有任何动作，只道：“你若是有本事，就该去找我师尊对敌，而不是在此戏弄我一孩童，胜之不武！”

　　“你是你，他是他！”先神之神笑道，“你放心，我只是请你去作客，不会伤你。”

　　“我若是不答应呢？”贝儿回呛道，“你也要抢么？”

　　“未尝不可！”

　　“那我跟你去！”

　　“为何变得这般快？”

　　“像你这种坏人，如果隐藏在人群中暗害我师尊，他岂不遭殃，若是你抓了我，便是提醒师尊注意你，而后就能将你揪出来，从而除掉你！”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一套一套的话？”先神之神纳闷，一边说一边牵着贝儿离开。

　　在来到联防处的结界时，贝儿原本还想着借此摆脱魔爪，却是看见他三下两下便出了阵。

　　微微失落了一下，贝儿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对此人生出好奇，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为师尊打探清楚其人来历。

　　“我叫贝儿，你叫什么？”

　　“你要带我去哪里？”

　　“可不可以通知我阿娘一声，让她知道你绑了我？这样你才能设下埋伏擒我师尊对不对？”

　　贝儿的话比连绵的雨水还密，先神之神正想回答一个，他又一连问了三个。

　　先神之神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烦得开不了口。

　　他们在云层中穿行，贝儿比那天上的鸟儿还兴奋，竟拿出弹弓打下一只，还要先神之神去帮他抓来，名义是待会儿烤给他吃。

　　二人一路扰攘着来到缙云山，在一处离天域最近的瑶台之上，先神之神将他放下。

　　贝儿问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你不把我关起来么？”

　　“不用！”

　　随着这冰冷的两个字落下，他转身离去。

　　“如果我要找你呢？”

　　“摇铃！”

　　贝儿看着殿中的案几上放着一个悬铃，用软糯糯的声音道：“好吧！”

　　当贝儿在瑶台上升起火来要烤肉时，他的阿娘已经在疯了一般地找寻他。

　　时英派出了大量人马，许多百姓也自发组织了起来，几乎将整个帝丘翻遍却也不见贝儿踪影。

　　天将欲晚，颛顼回到殿中。一群人向他扑来，翠珠神情凝重。颛顼匆匆问道：“发生了何事？”

　　“贝儿不见了。”时英替翠珠道。

　　“许是他顽皮，不知道上哪儿玩了！兴许再晚些时候便回来了，坊主不必挂心！”翠珠见颛顼脸色不好，不想让他更加烦心。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时，翠珠和贝儿在发粥，遇到一名男子，贝儿便和他走了，至今遍寻无人。”

　　“带我去他们出现过的地方看看！”

　　一群人随着颛顼来到那个村落，他们沿着贝儿可能走过的地方行去。

　　在院子外，一连又问了许多人，皆说没有见过贝儿，也没见过陌生人。

　　颛顼确定贝儿在此动过手，就连阵法都没有拦住绑架他之人。

　　一般的历化者对阵法不熟悉，很难逃过这些陷阱，除非……

　　颛顼心中快速推演：能够轻描淡写破开贝儿设下的阵法，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一个孩童而不留痕迹，放眼九州只有一人能做到。

　　他想到缙云氏抓孩童一事，也想到先神之神近来对帝丘的探查，心中已有定论。

　　但他转念一想，以先神之神的手段和傲慢，断不至于拿一个孩子来要挟，这背后一定有别的缘由。

　　或许是贝儿招惹了什么，或许是先神之神看中了贝儿身上的某种东西。

　　这些推测他自然还不能告诉翠珠，只得劝慰道已有贝儿的下落了。

　　时英带着翠珠回去，颛顼向着缙云山秉程前进。

　　人世的纷争继续蔓延，一声口号彻底将暗潮变成了惊涛。

　　新一轮的风波从蜀山爆发，一些原本只是看管起来的历化者，在摄灵的引诱下发起了动乱。

　　那是一片灵山脉，张挥将历化者们看管在其中。

　　他设下了结界，又增强了人手看护，可谓千般防护，万般管制，不想摄灵术还是传入了其中。

　　原来是那些被关押的历化者早已有人暗中修习了摄灵术，只是一直隐忍不发，等待结界在风雪侵蚀下露出破绽，那道裂口虽小，却足以让欲望从缝隙中倾泻而出。

　　有如此功法挑拨，面临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一个修炼者都没有，要么杀到一个修炼者都没有。

　　只要有人动心，有人下了第一次手，接连而来的便是野火蔓延。

　　风不止，摄灵不停。

　　即便无心参与之人，也不得不被裹挟进这场纷争，否则就是等死。

　　在一个雪夜，经历了人心惶惶的厮杀后，一些神力得到爆发式增长的人活了下来。

　　他们快速击倒看守，逃遁而出。

　　随后，他们又被一个神秘人组织起来，以一个比获得灵力更有诱惑力的方式让他们去干一件事。

　　这件事便是破除九州，还于洪荒，万国自立，胜者为王。

　　言下之意是要他们将现在的九州疆域打破，革除几个君长的权势，建立先古时期的洪荒万国，从而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称王。

　　哪一个承受万难历化成功之人不想站在权力的顶峰！

　　现在机会就在他们面前，所以他们开始打着“诛共主”的口号，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反叛。

　　这场反叛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暗中将所有火药同时点燃。

　　那些逃出去的历化者早就被摄灵术喂出了远超常人的战力，而那个神秘人对他们许下的“万国自立，胜者为王”，正是为他们心中最深的欲望量身打造的说辞。

　　历化者们围攻了花城，冲进了西陵氏的府邸。

　　张挥组织起士兵反击，他们人多势众，箭锋凌厉，可他们毕竟还是人族之师。

　　此中历化者又皆是从杀伐夺命中炼出的，已然抛去了伦常枷锁，斗便要斗出个新天地来。

　　所以他们出手狠绝，尤其是在占领了空中优势后，便开始以灵力对西陵氏众地狂轰滥炸。

　　战火一直蔓延到了鸭子河，这里还驻守着数千魔兵，他们奋身迎战。

　　他们穿过群山，踏过大川，除了守卫自己的土地，身影还在西陵氏的大地上奔过。

　　一场暗夜厮杀烧红了天，雪染绯赤，命殒无声。

　　张挥和大嗓门全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同袍的。

　　他们的箭虽快，却抵不过那些人的狠毒。

　　他们肆意将百姓、将士抓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城门失火，百姓遭殃。

　　他们在夜梦中被炸死，在逃亡中被不长眼的灵力所伤，惨叫声在四处响起，炼狱无处不在。

　　终于，张挥与大嗓门耗尽了气力。

　　张挥单膝触地，迟迟站不起来，周围护着他的将士几近死绝。

　　漫天的烽火中，大嗓门拉起了他，拼命地叫他离开，可是他的脚不能动。

　　这是他为阿娘守护的疆土，这是他的子民！

　　“君长！”一句句哀求声响起。

　　但凡还有一口气的将士都在殷殷地看着他，嘴中齐齐喊着：“快走！”

　　震音回荡，乌压压的灵光再次向他袭来。

　　山摇地动，落雪漫天。

　　一瞬间，金凤腾飞，带着张挥长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