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15、第 215 章 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九曜开始拖着受伤的腿，拄着拐杖在山中艰难行走，喊着小玉的名字。

　　他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

　　看到对自己有用的药草时，他会停下来，趴到山崖边久久地张望一番。

　　他怕她因为采药而掉落山崖。

　　直到他的裤子一点点磨坏，夜幕一晚一晚降临，他仍是没有见到小玉的身影。

　　他瘫在山崖上，望着夜空，回想他们二人的相遇，像梦一般。

　　他梦着别人，别人也梦着他。

　　他那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一场诱惑。

　　他用尽所有办法，只想让自己快些好起来，然后离开山坳去找小玉。

　　若是当时有人看见九曜神君那般凄惨、憔悴的模样，定是认不出的。

　　足足过了半个月，九曜才勉强恢复灵力。

　　他驾着不曜剑往外飞时，因为心急，还狠狠摔了一跤。

　　他飞到山外，朝着巫祖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寻去。

　　那里没有巫祖，也不见小玉。

　　他坐在已经被猪虏弄得百业凋敝的街边，胡须早已爬满了他的脸。

　　他的样子像一个乞丐，他的心也在乞讨，乞讨一个女子的怜爱，回到他的身边。

　　街上空无一人，面目全非的猫狗从他身边走过。

　　他听见一点动静，会突然转头，看看是否是小玉。

　　因为还敢在街上出现的，除了猪虏，就是她。

　　在失望了几次后，他真的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他熟悉的身段，他看着她飘然远去，他追了上去，口中不停喊着：“小玉、小玉……”

　　他觉得她应该听见了，却又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他追上去，又踉跄地摔倒，一群猪虏涌到他的身旁。

　　他们眼中满是饥饿，张牙舞爪地向他袭来。

　　他拔出不曜剑，以最快的速度将猪虏杀光。

　　剑光挥洒的瞬间，他感觉到灵力的回归，已经能运用自如了。

　　可又如何？这些猪虏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又把小玉弄丢了。

　　他的愤恨通过剑锋一次次地倾泻而出，更多的猪虏倒下。

　　他的眼睛涨红，他的内息混乱，他的神志清醒又模糊。

　　直到他的剑莫名地从一名村民身上抽出，他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杀了一个无辜之人。

　　他疯狂地为他止血，给他喂丹药。

　　那是他月余来唯一脑海中没有小玉的瞬间。

　　他将那村民抱到他的家中，还好他没有死。

　　缓过一口气后，他走进一片树林中。

　　天上的月亮是红色的，他的双眼也是红色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蒙住了他的心，但更多的还是对小玉的担心。

　　他从夜幕走到清晨。

　　这一次，他又看见了小玉。

　　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那一天，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有的人抢了别人挖出的一根可以吃的树皮。有人将自己的孩子换给别人，目的不言自明；有的人在猪虏攻击时让阿娘挡在他前面；还有的人为了自己活命，把另一人送入了猪虏之口。

　　他们各有各的经历，却都迎来了相同的结局：死。

　　他们纷纷在小玉的枝下殒命。

　　从这一个个画面中，九曜想到了两件事：

　　一是小玉没事，那么她便是主动离开他的。

　　二是小玉每日杀的不止猪虏，还有许多，有该死的，也有罪不至死的……人。

　　当时，小玉杀完那些人，正准备要走，一个憔悴、瘦弱无比的小男孩冲出来挡住了她。

　　小男孩看起来既害怕又莽撞，他拿着石头打向小玉，哭喊着说她杀了自己阿爹。

　　小玉的面上原本有一丝哀愁，但转瞬便被弥漫着血氛的风吹散。

　　她转头对男孩说了一句让九曜永生难忘的话：“迟早都要死的，你也是！”

　　小玉的手伸出去，便要抓住男孩的脖子。

　　九曜呆了一下，他甚至是在等。

　　直到看见小玉眸中释出的淡漠后，他才清醒过来，一个闪身出现在小玉面前。

　　在他们对峙的那一刻，他从她手中救下了一条生命。

　　小玉也不解释什么，好似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之人，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迟早都要死的，你也是！”末了她还淡淡地加了一句：“我也是。”

　　九曜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轰鸣，他的心猛然一震，自己不断地往一个深渊落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你没资格教训我！”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何呢？”小玉指着地上躺着的男子，他是男孩口中的阿爹，“方才那人抢了别人的树皮，他人也要靠此活命的。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恶不分大小。”

　　“他是为了让我活下去！”男孩站在九曜身后，有气无力道。

　　“他抢别人东西时，有想过别人也有妻儿么？他们也会饿死的么？有想过他人会效法他，靠抢夺活下去，给这世间带来更大的混乱么？”小玉的脸上露出责备之意。

　　“那你呢？”九曜直接问道，“你是谁，你凭什么可以杀他？”

　　“怎么，你要杀我？”

　　“小玉，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九曜眼中充满哀恸。

　　“别把你眼中看到的我当作是我。”小玉眸中带着讥诮，“你心中所系之人，不过是配得上你九曜的我的模子罢了。就像我看见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一般。”

　　这句话猛然戳中九曜。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阻止小玉。

　　小玉毫不犹豫地转身。

　　九曜看着她的决然，心潮涌动，又想起他们在小屋中的点点滴滴。

　　他一次次探问过自己的心，他不想也不能失去小玉，终是忍不住道：“不要，不要离开！”

　　他的话中带着祈求，全然没有了九曜神君杀伐决断、救世济民的豪气。

　　此刻他只是想留下，甚至想要挽救一个他心仪之人。

　　小玉的声音响起，随风吹到他的耳中。

　　“小玉心有所求，和九曜神君对医道的执迷一般，也有要实现的……”她顿了顿才吐出两个字，“夙愿！”

　　一个画面闪过九曜的脑海。

　　他回想起当日小玉求自己别走的情景，鼻中泛起一阵酸楚：“全因当年之事？我们之间，仅仅如此？”

　　说出这句话前，他其实已经知晓了其中的欺骗，只是仍忍不住想求证。

　　小玉突然觉得好笑：“神君心中有大义，就不允许小玉心中也有抱负？否则你就觉得是小玉执念旧怨？岂不可笑。要是有人影响小玉实现心中理想，小玉的选择和当年的神君一样。”

　　听得此话，九曜的脸上生出难言的悲哀。

　　小玉一字一句都在讽刺他当年所为。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些日子的相处全是假的。

　　他呼吸急促，问出了那句忐忑不安的话：“你一直都在骗我？”

　　“你有想过当年你的行为是否也算骗了纤凝？”小玉冷笑一声，说道，“是啊，你肯定觉得不算。如果那也算骗，男女之间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就像方才那人只是抢了一根树皮而已嘛！但我告诉你，雪山崩塌，就是最后一片雪花压垮的。恶小也是恶！”

　　“所以，你就将他们全部杀了？”九曜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蹲了下去，只能靠剑撑着半个身子，抬起头时眼中装满悲痛，“杀不完，根本杀不完，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杀了多少人？”

　　小玉轻哼了一声，冷厉道：“我再说一遍，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你疯了！”九曜难以置信。

　　小玉大笑起来：“九曜神君的手上不也沾着他们的血么？”

　　九曜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沾着刚才那个村民的血。

　　他的脑中“砰”地一声，仿佛被重重敲了一棒。

　　之前他救下的小男孩听了这一番对话，吓得赶紧跑开，口中不住叫道：“你们都是凶手，都是恶人！”

　　小玉的笑声回荡在空中，她离开得决然。

　　他心中却堵得像一条永无出口的绝路。

　　不多久，九曜历化情动劫。

　　如果命运的纠葛如此结束便还算不得无常，在小玉的安排之外，真正的齿轮开始转动。

　　造化万千，有的人一旦断了联系就此彻底消失，但有的人即便千防万阻也会重新出现。

　　颛顼再次见到九曜时，他带来了巫祖的消息。

　　二人暗中打探，将其找了出来。

　　后来颛顼全力对付巫祖，而九曜的目标是小玉。

　　而后，那场惊动九州的大战打响，颛顼、五正官迎战先神之神，九曜对决小玉。

　　颛顼与先神之神打了几天几夜，九曜与小玉也纠缠了数日。

　　按理说，九曜的灵力已经在小玉之上，他可以更轻松地解决她才对。

　　但莫名之中，他就是下不了手。

　　她的招式狠绝，没有给自己留一丝活路。

　　即便这样，九曜还是没有杀她。

　　直到看见天上下起了一场血雨，他们才停下手来。

　　二人急急向着颛顼和先神之神而去。

　　九曜在血海中背起了颛顼，小玉扑倒在先神之神的尸体上。

　　九曜看着她的眼神，心中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是无限的绝望和悲痛。

　　自那以后，小玉与九曜再没有见过。

　　他已经记不得和小玉之间的点滴，却一直戴着头上的雪滴花玉冠。

　　先神之神去世后，小玉经历过一段肝心若裂的日子。

　　直到她发现了他留下的遗物，那是一个书简，上面的信息记载着先神之神转世一事。

　　此后小玉隐藏了身份，在九州四处寻觅，化名小雪，开了数家舞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