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11、第 211 章 雪落天惊

　　颛顼的答案出乎小雪的意料，她昂起了头。

　　笑声回荡在空中，带着张狂与悲怆。

　　她好似看透了什么，却陷入了更深的伤愁中。

　　她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先神之神，抑或为颛顼而笑。

　　他们生命中原本有一些相似的东西，却在各自的尘缘里开出了不同的花，她知道自己结下的是一颗毒果。

　　没有人能告诉她现在该怎么做，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她相信这也是一种尝试，她以身入罪，便早已将仁慈善良抛开。

　　她看了一眼九曜，此时的九曜差不多已被魔兵控制，灵蚕丝从数十个方向将他包围。

　　他被困在织网中，上下不能动弹，他愤怒地啸叫，一声声回荡在殿中。

　　小雪停下对颛顼的袭击，她的银针飞快撒出，那些轻柔的细针密如云朵，朝着明昱和几个将领飞去。

　　几人或闪身、或撤退、或飞跃而去，只是他们躲避的速度远比不上小雪发招的速度，几招的功夫，这些人族将领已经身中数针。

　　颛顼向着这里击来，小雪轻松地避他而去，颛顼继续高声喊道：“走，快走！”

　　话起，他手下已经发出了蚕丝，正好将小雪射出的银针击开。

　　颛顼的声音中带着迫切，明昱知道再待下去会连累其他人，便护着众人一同撤退。

　　躲到柱子后，明昱见邓离的腿上刺着十来根银针，跟在后面跑了一步便摔了下去，他赶紧回去将他扶起。

　　就在这时，小雪好似等着他般向他发出一招，那削峰断骨的掌风将一旁的柱子劈碎。

　　几个将领的眼睛睁得极大，他们向着明昱冲来。

　　明昱倒下了。

　　而在他倒下的身子面前却多了一条身影。

　　邓离翻身一扑将明昱护下，柱子压在了他身上，他承受了情动劫之神的轰天一掌。

　　明昱只感觉摔倒在地的一刻，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却有个东西更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他还不起的生死之情。

　　“邓离，邓离，”明昱看着他嘴里不断涌出的血，心乱如麻，只想用手给他接着，血汩汩地流过他的指缝，随后他不停地用袖子给他擦拭，嘴上喊着：“我带你走，我们走。”

　　“君长……”邓离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能和你们一起上阵杀神，报我深仇，邓离无憾！”

　　那一刻，他的手滑落，眼睛永远地闭上。

　　他死的没有遗憾，唯有不忍，这后世的艰难险阻便只有眼前之人自己应付了。

　　几名同袍跑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明昱已经反应过来，拉着几人道：“走！”

　　他们不再犹豫，立马抱着邓离朝前跑去，这个时间颛顼已经袭到了小雪身旁，他几乎用上了所有功力，却也不是小雪对手。

　　明昱又要被小雪抓住，突然又有一人为他挡了一招。

　　出现在小雪面前之人是星回。

　　现在想来他前几日出现在若浮烟也是颛顼安排好的，所以小雪对他同样下了重手。

　　颛顼和星回开始联手对付小雪，小雪身上冒出一条水袖来，如水蛇游走，速度极快，飞到大殿外缠上了明昱。

　　明昱将邓离的尸体抛给炎平，让几人带他走，他腰间的缠剑抽出，开始与那绸带交手。

　　好在九曜已被魔军完全擒拿，绑到了殿外。

　　一同打到殿外的颛顼和小雪见状同时停下手来。

　　小雪看着颛顼，带着几分看戏般的笑意，他知道颛顼最大的弱点，那便是重情。

　　小雪调笑道：“坊主，九曜可是疫鬼，决定将他如何？”

　　颛顼不解地看着小雪：“这句话该我问小雪才是，你想让我如何？”

　　“杀了他，如果你还是不忍心动手，我可以帮你？”

　　小雪的神态告诉朱旭，她并不是在试探他，而是真的想要他动手。

　　颛顼的眸光中出现了一丝探问，他是真的搞不懂了。

　　小雪对九曜的恨意甚至不止想他死，还要死的痛苦，死得毫无尊严。

　　可笑的是，他当时还以为小雪是因为爱慕九曜才会找上迷雾山。

　　那九曜对小雪又是什么样的心思呢？

　　从此前九曜记不得小雪的种种看来，颛顼确定了一件事。

　　九曜过情动劫的对象就是小雪。

　　小雪过情动劫的对象却不是九曜。

　　真是复杂！颛顼看着两人，唏嘘地叹了口气。

　　在他沉默的片刻，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就这般想让我死？”

　　说话之人是九曜。

　　小雪脸上出现了难得的震惊。

　　她的眼皮抬起，仿佛第一次正眼看九曜。

　　她的肩抖了一下，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再蠢的人也该明白了，她被骗了！

　　九曜，她以为这个被她控制在掌心的男人，也是一开始就算计上她了！

　　但，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让小雪非常不解。

　　她又看向颛顼，颛顼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和疑惑，这说明他早就知道了。

　　当然，颛顼知道的也并不是很早，还多亏了元辰的提醒。

　　明白了这一切的小雪反而从容了，她收回片刻的惊慌，不再看九曜一眼，冷漠道：

　　“明明是你处心积虑要我死吧！从什么时候起，我成了你的诱饵？”

　　九曜没有立即回答，他给颛顼递了一个眼色，魔兵赶紧将他从灵网中放出来。

　　好几个魔兵是九曜招募到无域之狱的，见他没事，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九曜走向小雪，站到她面前，竟自顾自拉起了小雪方才用过的水袖，边用它擦不曜剑边道：“要说早的话，远的得从三百余年前开始，近的便是从你引我去相公岭那时吧。”

　　“三百余年前，那便是第一次猪虏出现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小雪疑惑道。

　　“也没什么，就是在杀当年的疫鬼康回氏时，暗中将疫鬼的血衣藏起来了，经过这数百年的研究，我已经解了‘魂断空’的毒。”

　　“也就是说，你在相公岭上便是装的。”

　　“不完全，因为解毒的方法的确是要放血，所以我只有利用颛顼之手给了自己一剑。”

　　颛顼沉沉吐了一口气，亲手杀了神君这件事可没少让他自责，谁想……是神君给他下的套。

　　不对，他当时确定自己一剑刺入了神君心脏，即便功力再高，也半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啊。

　　“因为我的心脏与常人有异，在这边！”九曜看出了颛顼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听他一解释，颛顼抓了抓鬓角，明白了，还是一些不该他明白的。

　　如果小雪的目的是要把九曜变成疫鬼，那便不能让他死，便是知道九曜心脏的位置有异。

　　这可不是一般关系的人会知道的，就连他这个生死之交都不知道呢！

　　颛顼心中了然，为了不让九曜尴尬，他没往下问，颇有意味地点了点头。

　　九曜看着他的眼神，本来没多想的，也不由得局促了一下。

　　虽然心里的感情被灵力压制了，但这段时间以来，他也知道自己与眼前的小雪有千丝万缕的纠葛。

　　只是，他们和别人不一样，他看得出小雪对他全然是恨与厌。

　　他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使得她那么想让自己死。

　　他用眼神质问着小雪。

　　小雪却笑了，笑得极灿烂，回了一个“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的眼神。

　　“好，那我便继续说。”九曜被拒绝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他的眼神中竟然连对小雪的憎恶都没有。

　　“这就要说到当年的相公岭一事了！你与梼杌勾结，或者应该说你选择了梼杌作为工具，给了他缙云氏与颛顼当年的婚服。当然，当时我不知道是你，更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

　　颛顼也想不明白，他带着一丝也想知道答案的问询叫了一声：“小雪？”

　　小雪没回应，她的眼神飘忽着。

　　这完全不像从前心思机巧、甚至可以说左右逢源的她，仿佛现在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了。

　　或者说她已经有了最在乎的，其它一切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颛顼和九曜看了眼彼此，双双收回了自己的好奇。

　　不过颛顼还是想到一个人：纤凝。

　　他和九曜冥冥中都算是让那个女子走上绝路的助缘。

　　小雪这算是报仇吗？

　　她要九曜承受这世间最绝望的断情绝爱之痛，而她要自己亲眼看见用纤凝的幸福换九州靖平的下场，那份靖平还是他亲手毁掉的。

　　可以说这种踩在他们痛觉上的报仇方式比杀了他们更残酷。

　　而这真的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显然不是！她身后还有一个人，或者说是这个人促成了她来做这些事。

　　颛顼看着眼前二人，眸中多了一些思虑，他想从他们身上应该可以收集到更多那个人的线索，是他当年不曾看到的一面。

　　九曜继续说着他的经历，声音不紧不慢。颛顼一边听，一边将星回近日调查到的消息和他自己分析的内容拼合了起来。

　　三百多年前，小雪家中遭了山贼。她无依无靠，进了缙云氏做侍女。

　　纤凝待她极好，将她当做妹妹一般。她聪明，学了舞蹈、学了医术，还学了缙云氏的各种功法。

　　但纤凝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九曜。

　　纤凝为情所困，最终自尽了。

　　小雪失去了这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不仅如此，她也被赶出了缙云氏。

　　一个孤女，天地之大却无处容身。她历经千辛万苦，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竟凭着一口气成了历化者。

　　那之后，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事，让她与九曜有了一段感情，同时也结识了先神之神。

　　他们之间产生了一段交错无果的爱恨情仇，结果是九曜和小雪双双历化了情动劫。

　　转折发生在当年他和先神之神那场大战，先神之神身亡进入轮回。

　　因为某些原因，小雪知道这件事，还知道转世之后他要变回真身，关键是要历化。

　　所以她在九州四处寻找先神之神的转世。

　　十余年前，她找到了云霄，建立了若浮烟。

　　若浮烟表面上是舞坊，实则暗中搜集九州各地的消息。

　　她和颛顼做着同样的事，只是目的不同。

　　机缘巧合，她查到了梼杌，知道了两件事，一是梼杌与巫族有过往，二是梼杌与他颛顼有深仇大恨。

　　她想利用梼杌从他身上逼出承云来。

　　恰逢当时方雷氏与九州一些氏族勾结，各地吞并厮杀四起，他有意入局，放出了承云的消息。

　　由此，小雪借助梼杌策划了一出婚宴的大戏，还将当年缙云氏的婚服给了梼杌。

　　谁知道，婚宴上，说有承云之人不是他，而是血狱香尊。

　　小雪当时还不知道血狱香尊的身份，不敢贸然动手。

　　同时也是因为她有长远计划，她需要一个掩护。而最好的掩护，便是一个疫鬼。

　　她选中了九曜。

　　一则是她对九曜旧怨未消，二则九曜的身手和身份，可以帮她完成很多事情。

　　她以疫鬼的消息将九曜引到相公岭，进行了针对他的一系列操作。

　　例如装病躲入无怀阁的内室，以九曜的星耀石为掩护，绕过内室，去后山的廊桥，跳入锁魂渊，悄无声息地躲在云雾中，趁机将“魂断空”射向九曜。

　　其实他当时怀疑过小雪，只是万没料到她竟然历化了情动劫。星耀石只有拥有情动劫功力的人才能维持其灵力不变，这让他打消了对她的嫌疑。

　　九曜“死”后，她又趁机利用缙云氏的功法，调动乌云将他的“尸体”转移了。

　　她不知道的是，九曜也在以身入局。

　　九曜利用被颛顼刺中的那一剑抵消了一些魂断空的影响，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可惜的是，她从未露面，九曜也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他们之间都在相互试炼，她用九曜炼猪虏，可九曜并没有异化，她将法子用在了九曜的剑上，因为那把剑沾染过他最初的血，竟然成功了，被不曜剑所杀者会异化。

　　而九曜也在努力给自己解毒，成功解开了魂断空的毒性，扼杀了疫鬼出世。

　　要说先神之神当年用在康回氏少国主身上的这一招真可谓阴狠。

　　准确说它是两种嵌套的毒，第一种是“魂断空”，中者会变成疫鬼，失去意识，完全被控制。被疫鬼斩杀的人，其毒会感染，才会变成猪虏。

　　要完全根除猪虏的前提是断绝疫鬼诞生。

　　九曜和元辰在当年的大战后便分别进行了研究，九曜攻破“疫鬼”，元辰解决“猪虏”。

　　好在都成功了。

　　此后，相公岭一事因为血狱香尊发生了转折，好在他宣布要进行承云公决会。

　　公决会虽然出现了波折，但她以为云霄和明昱暗中联合可以拿到，结果被方雷氏夺走了。

　　她正筹备如何夺回时，方雷氏却突然宣布，邀请众家前往族中共同修炼，让九州共享。

　　如此一来，她无需再动手，承云便可帮助云霄真正历化了。

　　她也去了迷雾山，为了暗中保护云霄。

　　等到云霄快要历化时，出了意外。

　　她派出了九曜，九曜将云霄救出，送到缙云山，又暗中护送他回去。

　　再之后，列山氏传出志株身亡的消息。

　　云霄出现在继任大典上，她也现身了。

　　但云霄被志株带走，烈山机关重重，小雪未能寻到他。

　　结果，云霄在志株的刺激下，阴差阳错地完成了历化。

　　小雪等来了她守候了几百年的人。

　　从若浮烟，到相公岭、迷雾山、列山，她一步步谋划，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只为一件事。

　　让他回来。

　　颛顼深吸一口气，将整条线在心中过了一遍后，看着九曜，在这一刻，他甚至为九曜感到庆幸，还好，他忘了她，那就全部忘了吧！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九曜看着小雪的眸光中，有一种吸引与排斥、陷落与自省相互交织的复杂情绪。

　　反倒是颛顼立即移开了视线，他的心空了一下，因为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九曜，而是他自己。

　　他以后的眼中会看到怎样的阿唤呢？

　　于九曜而言，难解的爱意被一刀剪断了，但在旁人看来，那种被强制解开的纠缠还是会从眼神中溢出来。

　　是啊，九曜的眼中分明还有小雪。

　　但九曜的心里应该已经将关于她的一切清空了。

　　九曜目光如炬，像是要刻意展示自己的胜利般，对小雪道：“现在疫毒已解，你们再也不能利用猪虏危害世间了！”

　　小雪迎着九曜的目光，微微偏着头，挑衅之意尤为明显：“反正迟早都要死的！”

　　迟早都要死的？这是小雪自己的想法还是先神之神的谋划？

　　颛顼近来一直都在揣度他，想他又会用什么方法去实现那最后覆灭人世的计划呢？

　　他得从小雪身上探听更多，才能早做预防

　　颛顼试探道：“他估计不知道你的所为吧？”

　　小雪抬了一下眼，此前满不在乎的神情中多了一丝异样，九曜捕捉到了她的神情。

　　“那又如何？”小雪道，“我做之事他也从不反对！”

　　九曜听着这句话，脸上多了一丝不悦，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雪见机反手从袖中扔出无数银针，朝着九曜打去。

　　九曜动作极快，避开的同时，还和颛顼一起发招向小雪击出。

　　三人真正动起手来了。

　　大殿外铺在地上的石头受力后犹如波浪一般涌动，四周啪啦的轰炸声连绵起伏。

　　小雪出手毫无保留，每一招都像在索命，九曜脸上浮出怒意。

　　她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他，她的情动劫历化对象不是他，现在他们已无纠葛，只有生死。

　　九曜剑风陡变，也不再留情。

　　见二人打得焦灼，颛顼顿时收手，落到地上，见明昱无事后，给了星回一个眼神，让他带明昱离开。

　　明昱一时还不愿意，星回可没惯着他，直接上手拽着便飞走。

　　明昱纳闷问道：“姜榆，你什么时候被他收编了？”

　　“收编？”星回不满地道，“是他跪着求我帮忙的！”

　　明昱不屑地一笑。

　　二人离开的途中，分别将近来发生之事交流了一番，明昱这才了解颛顼在迷雾山的经历，不禁唏嘘。

　　幸好他按下了猪虏，否则破晓军估计也没影了。

　　想起了颛顼此前说过的话，破晓军的目标不是先神之神，也不是猪虏，如何存活下来、壮大力量、联合各方势力，去对付一个个为恶的历化者，才是他的正途。

　　他懊悔自己不该执意留下，想要帮颛顼不成，还害了邓离。

　　这一番变故让他知道，即便有颛顼在，他也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因为有颛顼在，他必须成为他锋利的剑，奔驰的马蹄。

　　颛顼在明昱走后，观察着小雪和九曜的战斗。

　　小雪的衣裳上已经出现了一些血迹，剑风穿过她的袖子将雪白的肌肤划开。

　　颛顼的眼神在四周扫荡，他没有出手，也没有阻止，一切的行为都好似在等。

　　他有种感觉，他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