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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 210 章 风云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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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来自大庭氏的邀请函便送到了若浮烟。
正巧小雪刚到,她本可以提前几日到达,不想在路上被一人耽误了行程。
此人正是星回,与颛顼分别后,他特意去寻了小雪。
星回以布艺商人的身份出现,为坊中的舞姬们推荐最新的料子、织法和款式。
他本人的衣着品味连阿唤都惊叹过,因此在那一群女子中极受欢迎。
白天,星回周旋在舞姬之中。
到了夜晚,他便暗中观察小雪的行踪,以及是否有到此处传信之人。
还真被他拦截过一波。
信中写道:含章已成为破晓军军师,明昱正等魔族大军到来合击天鼓盟,另有更精密的作战布防等内容。
星回将那封密函私藏了起来。
他们一行人来到少吴之墟时,破晓军的战事已结束。
小雪接到明昱的拜帖,答应赴宴,舞姬们也是高兴不已。
大庭氏族内,八音之器合鸣,九歌之声飘扬。
颛顼、明昱与众将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若浮烟的舞姬们着红罗霓裳,以丽锦缠头,摇曳生姿。
一曲奇舞,艳惊四座。
小雪从人群中走出,众人注视着她的身影,明昱和颛顼向她走去。
小雪见到颛顼的一刹,眸光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她微微斜视左右,一种不妙的感觉在她心中倏然出现。
颛顼看着她,往事如潮翻涌。再见时,物是人非。
这一次不像以往二人见面就相互打趣,颛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为小雪斟满酒,杯盏落定。
小雪见他没说话,主动开口道:“这其他地方的酒如何也比不了碧玉春,只可惜出了若水,碧玉春再喝不到了!”
“含章也甚是怀念若水镇。不止有碧玉春,还有当时的……我们。”
“难道现在的我们就不好么?”
“碧玉春不出若水,是不想卷入这世间是非。而我们今日身在红尘,牵扯了太多因果。”
“因果既起,就该了断,这才是我认识的含章!”
“那小雪你的因果呢?也要了断么?”
“身如杨柳,早已注定了飘浮之命。风雨皆是缘起,人事不由。而你能平息风雨么?”
颛顼问得毫不掩饰,小雪也无半点隐瞒之意。
聪明之间,有时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的用意,更何况他们二人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
这一刻,颛顼知道小雪所图,小雪也明白了颛顼的用意。
颛顼回他道:“风晴雨雪,四时更序,都各有造化。没有雨水浇灌,万物不生,生灵亦无以存续,皆有其用。”
小雪冷然一笑:“世间之事,谁又能保证可以时时风调雨顺?就像前些日子列山氏那场大雨,多少百姓受灾。或者三百年前那场天灾,造成苍生受困,这些人力也无法改变。”
她好似刻意提醒颛顼一般,让他回忆起康回氏摧毁天柱、造成洪水泛滥、九州灾民遍野一事。而这些灾厄都和他有关。
见颛顼神色怅然,小雪满意地继续道:“风雨来去不由人,却能为人所用。神降雨的初衷是利万物、泽苍生。人世向好,奈何人心生异,一些人所得渐多,另一些人就会减少,一些人站上了高位,另一些人便被踩在脚下。不满被剥夺的那群人便拿起了刀斧,发动了战争。最后,他们连神都杀了?”
小雪的声音轻柔,说话时眼神望向天外,望向那遥远的过往。
神在她的言语中,仿佛是某个具体的人,就站在远方天外。
颛顼随着小雪的视线看去,他的眼中只有一团正在酝酿的乌云。
小雪见他没有答话之意,继续道:“原本是一场甘霖,最终变成了腥风血雨。这是谁沾染的是非,谁种下的因果?要怪神的恩赐,还是怪人的贪婪呢?坊主,你能否回答小雪?”
颛顼听完这些话,心里不禁有些骇然。
小雪好似意有所指。
他的指尖在酒杯上搓磨着,思索了片刻,回道:
“你看这酒,都知道酒醉伤神,酒多伤身,人们明知不好仍戒不了。还有刀枪剑戟,可以劈柴、打猎、防身,更可以杀人。但人们不会因为想着总有一天会死在一把刀下,就不去制造它,因为它有用。
“酒是欲,刀是求。不管人、神、魔,世间万物生灵,都摆脱不了欲求二字。欲求之于人心,不正如风雨之于大地?损益兼具,顺逆皆为势。如何借势,可施以引导,向正、向善。
“人世自有一套生存之法。是非非有天定,因果皆从己生。何不让这万物生灵自己谋决呢?
“小雪方才所言,所谓神降甘霖,神不也带着自己的欲求么?这个欲求长出的因果,有善有恶,有其循环之道,也有终结之时。
“善恶都需要人去承受,即便凄风苦雨,也有人搭桥修路、造屋开渠。看是否有人想要挽回?”
小雪听懂了颛顼的话,她不知道该欣赏还是感叹。所谓借势、引导,他们又何尝没有试过呢?
她知道他是颛顼,从一开始便知。
但她没有对他下手,甚至故意接近他。
或许也是想要在他身上找到某个答案吧。
一方面隐隐希望他成功,也算成全了曾经与他有过相同幻想的自己。
同时又想看他的笑话,期待他和自己一样失败。
小雪苦笑了一声:“不是什么都可以挽回的。尤其是你见过这世间越变越糟之后。”
她说着,手中拿着的酒杯突然落地。
她将玉片拾起,讪笑着道:“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已经破了的杯子呢?补好后裂纹仍然存在的。何不换一个?”
“小雪。”随着那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颛顼的心倏然一紧。
他甚至已经半站了起来,双手压在矮桌上,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每一个杯子都有它的用处。哪怕坏了,只要放在合适的地方仍然可以有价值。而我知道,你不会是那个随手摔杯之人。”
“是么?这不已经碎了!”小雪的声音带着冰冷。
随着这一语落下,四周原本的欢歌笑语骤然停止,一阵冷凝的云雾笼罩在大殿之中。
一群舞姬从中间慌忙退开,纷纷朝着殿外跑去。
两边的将士向明昱和几个将领围来,他们手中举着长戟,嘴中“赫、赫”地发出威吓之词。
他们面色冰冷,大殿之中同时飘起一阵魔气。
他们对面的一把剑已经出鞘,长长的剑锋指向众人。
持剑之人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衬得一袭黑色衣袍格外鲜亮。
来人正是九曜。
但他对面站着的士兵不是破晓军,而是专程前来对付他的魔兵。
小雪和颛顼相视而立。
他们的眸光中并没有你死我活的狠劲儿,但眼下众多人、甚至天下人的生死都掌握在这一睁一闭之间。
流光飞舞,斑驳的红烛将小雪的一个手势投影在墙上。
她只是轻轻一招手,就打破了整个殿中的沉静。
刀光剑影开始飞闪,九曜身法奇快,而魔兵亦不逊色,因为他们早有准备。
他们挥舞的长戟每一次出手都有一根灵丝射出。
他们交叉飞行的身姿很快便围成了一个套锁般的阵法。
小雪的眼眸轻轻瞟了颛顼一眼,颛顼知道她看出了此圈套的设计,全然是为了引她入瓮。
而她的神色却告诉他,她不在乎。
小雪对颛顼道:“当你选择毁灭之后,你会发现它是一件极轻易的事!”
颛顼看着战局,目前九曜仍处于上风,因为他吩咐过魔兵,绝不能被他的剑所伤。
所以他们基本都是远程攻击,力道便显得弱了些。
还好灵网的阵法已在慢慢完成之中。
“毁灭看似容易,实则最难。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毁灭是什么。越是野草,越烧不尽。”颛顼以决然的语气回复了小雪。
随着他的话起,场中的局势开始变化。
那些灵丝韧性十足,一般人根本斩不断。
九曜灵力高强,以内力强行挣断,却奈何它们就像颛顼嘴中的野草一般,无止无尽地缠上他。
小雪的眼睛中透出一抹狠辣。
那是颛顼从不曾见过的。
她出手极快,向一众魔兵的方向扔出一些细长的、闪着银光的银针。
颛顼已有防备。
随着他的身影在小雪面前晃过,他用披风挡下了所有银针。
他刻意看了它们一眼,幸好不是“魂断空”。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同时挡住了小雪的去路。
他们结识数年,颛顼此前不知道小雪已历化。
因为她也用了某种方法将灵力隐藏。
现在他不得不重新估量她的实力,他甚至可能还不是她的对手。
小雪身形一晃,便闪到了颛顼身前,二人以灵力相较。
试探中,颛顼感觉自己掌中的灵力正在面临着一股更强大的威压。
能压住他魔境劫的灵力是……情动劫?!
这是让颛顼没想到的。
没过几招,他便受了小雪一掌。
他摔落在地,明昱匆忙上前,颛顼用手势制止了他,语气严肃:“快走,带着所有人离开!”
明昱的脚步不停,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人,道:“你们快走!”
“那你呢?”邓离追出问道。
“我在的地方,不会让他一个人对敌。”明昱看着颛顼道。
邓离想也未想地开口:“我们破晓军也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对!”石鹏几人齐声道。
小雪听到这几人的话,嗤笑着,好似过来人般对颛顼道:
“他们现在若是死了,还称得上忠义。但若活到以后,那便是要背叛你、要杀你的。因为他们心中只有小义,只有眼前。而你注定是要与他们背道而驰的!”
颛顼与她一边对招,一边听着她的话。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假意投靠巫祖时的场面。
那些原本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对他感恩戴德的百姓,在他屈膝后,背弃了他,并向他投掷了石子、菜叶……
此中虽有他们不知情的一面,但最根本的是他的选择,使得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利益。
当他身上维系着一部分人的利益时,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们选择他的连轴反应。这些,颛顼已被残酷的人性教训过。
小雪的意思是,破晓军因明昱而选择他,也会因明昱而放弃他。
另外,以他们的认知,大概永远不会明白颛顼心中的“局”,其实与先神之神没有两样,只是改造的方式不同。
小雪认为颛顼正在走的,不过是先神之神已经走过的路罢了。
即便有一天他成功了,也就是破晓军胜利、人族摆脱神族压迫之时,这个群体中仍然会产生新的奴役,战争也不会停止。
这些文官武将成了新的掌权者、利益拥有者,与他颛顼之间的矛盾、与这苍生百姓的纠葛,又会变着花样再次上演。
颛顼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些话无不戳中他的痛处。
被蛇咬过一次,伤口好了不代表曾经没痛过。
但顷刻之间他就释然了。
因为这三百多年的经历让他想通了一个道理。
他随即从容地回小雪道:“杯子碎了,可以重新粘起来,不是吗?酒洒了,那就给它再满上。我爱碧玉春便倒碧玉春,你爱晨间雪,就倒晨间雪,杯子的作用无非是用来装我们需要的东西,所以装什么才重要。为何一定要盯着杯子不放呢?”
颛顼的话在小雪心中再次引起波澜。
碧玉春是他亲手所酿,也就是说他不会只是把原来的酒倒掉那么简单,他会用自己作为引导,这就是他与自己和先神之神所选道路的不同之处。
或许这就是他与自己和先神之神所选道路的不同之处。
这一刻,她觉得眼前人不是在做一件事,而是再造一个梦。
这个梦她想过、做过、却做不到。
先神之神也尝试过、努力过,也没做到。
她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旧瓶装新酒容易,但人性之恶可不是可以随便倾倒掉的,更不是碧玉春能消解的。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
“含章的确做不到,也未寄希望于一人可以做到。我们为何不能只是一颗石子、一束微光、一个推动者呢?让这万万千千的世间之民自己去创造不可么?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