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04、第 204 章 月下定誓

　　夜色朦胧，烛火摇曳。

　　颛顼站在窗户边，看见来人时，眸光一下锁定到了其中一人身上。

　　他的心激动不已，赶紧朝门口跑去，但在将要打开的一霎，他的手又顿住了。

　　他在怕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去开。

　　小六和小瞎子一下向他扑来，高兴地抱着他，二人又哭又笑。

　　“坊主，我没事了，我没事了，你看！”小六乖乖地站着给颛顼展示，好让他不再担心。

　　“那就好。”颛顼看着他宽慰地笑着。

　　“坊主你看，不仅我没事了，还有一人也没事了。”

　　“让坊主先猜一猜嘛！”小瞎子推了一下小六，调皮道。

　　“你们让开，我不就知道了！”颛顼按下的心绪又忐忑起来。

　　“不让，你先猜！”

　　“不让的人，今晚不准吃饭！”颛顼故作生气。

　　“坊主！”

　　二人不再跟颛顼开玩笑，从左右两边退开，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

　　那是他日不能思、夜不能想，心中最沉重、最无声的挂念之人。

　　阿唤！

　　但，阿唤真的醒来了吗？他生怕又是自己的幻觉，不敢眨眼。

　　“坊主？”小六和小瞎子看着呆滞的他，齐声喊道。

　　他看向二人，又用眼神确认了一番。

　　是她，真的是她。

　　眸光化作千言万语，将所有的思念传出心口，他的头轻轻歪了歪，无声地扬起嘴角、荡开眼角。

　　这淡淡一笑，等了几百年。

　　在这样平平淡淡的傍晚，他开门就能看见她，无需隐瞒身份，无需担心危险，就像迎接一个明明日日都能见到，一刻不见又情牵梦挂之人般。

　　“我也没事了，要不要转一个给你看看。”阿唤率先开口。

　　“好啊！”颛顼悠悠然回道，眼中闪动着光芒。

　　阿唤从未如此听话地照做着，问他道：“你呢？”

　　“我也没事！”

　　“转一个！”小瞎子几人起哄道。

　　“好！”颛顼转了一圈，他与阿唤之间流转的眼神，让彼此觉得，仿若过了好几世。

　　“太好了！”小瞎子叫道，“大家都没事！太好了！”

　　一句简单的话，所有人都为之感慨万千。

　　短短数载，从碧玉春到迷雾山，再到烈山，他们都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圈，还好又站到了彼此眼前。

　　小二见几人高兴，为他们准备了一大桌佳肴。

　　仿佛回到了碧玉春的饭桌上，他们说着、笑着，欢乐无比。

　　或许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以后难得再有了。

　　饭后，小瞎子、小六与大嗓门和颛顼再确认了一遍他交代的事，识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月色依稀，朦胧不清，照在阿唤的脸上，几多温柔顿生。

　　她穿着天青色服饰，少有的闲适之感，不知是否因为没了灵力的缘故，眼神中的锐利也消失了。

　　她尤其像一朵在暮色中静静开放的芙蓉，不需要任何人赞美，抑或欣赏。

　　颛顼与阿唤站在院中，他们抬起头，月光将他们的轮廓印在墙上。

　　风吹过他们的发丝，白莲静静开着，一切美好的景致都在朝他们赶来，为记忆着色。

　　“阿唤，”颛顼看向她的侧脸，柔声道，“还怪我吗？”

　　“怪，当然怪！”阿唤调侃似的责备，语气却很平静。

　　“应该的！”颛顼自责，并没有继续开口。

　　“你要将一切告诉我了吗？说说看，我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嗯！”颛顼应声伸出手来，指了下房顶。

　　阿唤把手递给他，他从未如此安心地牵起过她的手，一个腾跃，他们站在了二楼的房顶上。

　　放开她时，颛顼的手不自觉地想再次抓起，却又收回。

　　他用袖子在檐梁上扫了扫，才让阿唤坐下，就那般悠闲地将往事讲来。

　　他讲述了十余年前自己如何复活，如何与翠珠、小六结识，如何与明昱合伙、如何变成血狱香尊的事。

　　也说了近来如何除掉傲景、如何与星回一起灭杀雷雳，如何对抗猪虏的事。

　　还有，现在的云霄如何变成了先神之神的事。

　　他讲的并不生动，甚至多次怕太无聊，刻意看了看阿唤。

　　因为他隐去了其中那些艰难的、带着伤痛的部分，平淡的口吻就像在讲别人发生的事一般。

　　阿唤听得认真，落到她耳中的是一句句声音，一个个动作，一件件千辛万苦之事，一条条刻入他肌肤的伤痕。

　　颛顼讲完，二人相视一眼，立即将头转开，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波动着的心绪。

　　“阿唤，以前是我不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自作主张，所以……现在面临的情况，我很认真地和你商量。”

　　颛顼说这话时有些心虚，他看阿唤的眸光带着躲闪，他其实并不知道要怎么做，甚至希望阿唤暂时不要醒来，这样他就不会挂心失去她。

　　阿唤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反问道：“怎么个商量法？”

　　“现在先神之神重蹈覆辙，我送你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等你好好恢复，好不好？”

　　“这一次，要去多久？”阿唤轻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是不是等到你再次将他杀掉，或者他把你杀掉，我才能出来？那时，你还记得我吗？”

　　阿唤的声音平静，话却尖锐无比，刺得颛顼一时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极力解释道：“出不出来，什么时候出来，都由你决定，我保证不干涉！”

　　“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阿唤的声音坚决，让颛顼更加局促。

　　是啊，颛顼也知道根本没有意义，甚至他已经做错过一次了。

　　可是……

　　颛顼的语气带着无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因为……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唤面前承认自己的担忧。

　　“我怕你有事，我怕自己护不了你，怕你因为我受到无尽的伤害，更怕我自己会伤害你，甚至，甚至……忘了你！”

　　“你，要过情动劫了吗？”阿唤提了一口气，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但心里其实有些高兴。

　　她第一次听见他的担心、不安以及关心，所以她想证实点什么！

　　颛顼的嘴唇微微颤抖，火红的天光衬得他的脸颊微红。

　　“动情之人，是我吗？”

　　阿唤的话问得突然，颛顼心中一紧，他很想点头，但理智让他沉默了。

　　“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你忘了我是吗？所以你一直避着我？甚至要我讨厌你、恨你？”

　　阿唤也是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颛顼没有说话，咬紧唇，把头埋下！

　　这一刻，月光洒下，余光似洪水，让他的心防决堤。

　　他无数次问自己，他真的能做到吗？

　　“也有让你怕的事啊？”阿唤继续开口，声音轻柔，似玩笑般，“那太好了，你求求我，我来告诉你怎么办？”

　　颛顼抬起头，久久地看着阿唤，苦笑了一下：“好，还请阿唤告诉颛顼！”

　　阿唤的眼中充满柔光，她缓缓道来：

　　“从我离开东海之滨开始，不，或许是从我存在开始，我的一生便绑定在天地共主身上了，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你，我都摆脱不了，我时常想，凭什么呢？谁可以注定我的一生？所以我要逃离缔命结的束缚！

　　“后来，你解开了我们之间的缔命结，可你知道吗？解不开的，它已无关生死。我们的命运相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比我们在长留山相遇时还要早。”

　　阿唤微微低了低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确信，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即便忘了我，我们的纠葛也断不开的！”

　　“真的吗？”颛顼的心中有一丝的雀跃，他千想万念，要是这样，多好。

　　“嗯！”阿唤目光灼灼，“正是这样，你不用一个人面对的！”

　　“你做你该做之事，我也有我的事，如果你信我，就把这个难题交给我，我来解决如何？”

　　“阿唤，”颛顼喊出这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对她的疑问和好奇一下子涌到心上，但是他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镇定了一番，才道，“那你能否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吗？”

　　“你要对付先神之神，我要对付……”阿唤顿了顿，说出了两个字，“宿命！”

　　“宿命？”这个答案让颛顼出乎意料。

　　他觉得，从阿唤口中说出的两个字，仿佛变成了一个看得到的人或一件具体的事。

　　星回曾说阿唤每十年就会受一次很重的伤，难道是因为这个？

　　他很好奇，却没有打断阿唤的话。

　　“我要做的事可比你难多了，所以你不要破坏我的计划！”

　　“是什么计划？”

　　“别问我将要做什么，我们各有前路，但必将殊途同归！”

　　阿唤用“殊途同归”四个字，堵住了他所有要开口的疑问。

　　从阿唤说这句话的眼神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睥睨天下的第一战神。

　　他还想说点什么，见阿唤的眼睛已从他身上移向了夜空。

　　“无论何时何地，山海相隔，岁月无期，与你共望一轮明月，便不算远。只要抬头看着它，它就会把天各一方之人……”

　　“变成我们！”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完这四个字。

　　颛顼看着阿唤，心绪忽然平静了。

　　月光下，有一潭白莲，默然无声地盛开，正以幽香治愈黯夜。

　　他压下所有的疑惑，将自己置身于她身边，让他们属于彼此。

　　黄蜂在远方的花丛中飞舞，青蝉在枝头鸣叫。

　　然而，月升月落，惬意相伴的光阴过得总是很快。

　　“如果，如果……”天将破晓，阿唤转头对颛顼道，“你死，我会将你的元灵放在我的左肩上，带着你去看我走过的山河，领略过的世间。若我死，你也可以这样么？”

　　刹那间，颛顼的脸色和那冲不破暗夜的天光一样黑，在尘世最幽森的一刻，阿唤问出了他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颛顼静默半晌，轻轻呼出一口气，沉定地看着阿唤：“这样，就可以再无别离了么？”

　　“山共水，春复秋，无别离。”阿唤的眸光闪动，她眼中有一滴无法流出的清泪。

　　或许正是因为流不出，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惆怅，成为比朝霞还美的幻境。

　　这是颛顼此生见过最惊艳的晨光。

　　“山共水，春复秋，无别离。”他重复道，双眼深情满溢。

　　这一语，足以让他一生思量、缱绻！

　　“我得走了！”

　　“嗯！”

　　他不舍，却又不意外。

　　“这一次，我们分开作战，但我会继续为你打头。”阿唤道。

　　颛顼感触在心，脚步微微向前踏了一步，好想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怕自己一旦如此，便再也放不开那双手了。

　　他的嘴角扬起：“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仿佛是最后的告别。

　　她的眼神中透着留恋。

　　他的神态写满不舍！

　　他们似乎没有前路，仍义无反顾。

　　一个口哨声响，大嗓门从房间里一飞冲天，停歇在屋檐旁，将阿唤稳稳地载起。

　　凤翱九天，霞光万丈。

　　颛顼的耳中传来一语，仅仅四个字，让他的双目顿时一热。

　　“我，叫青唤！”

　　“青唤！”颛顼在心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情丝千绕，缠绵在心，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终不及这一名讳，这是心与心、命与命的交托。

　　他们不再需要告别，两双久久回望的眼睛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