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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绝命一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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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风起,吹过迷雾山上破败的旗帜。
这个争夺了近万年的氏族,再也经不起一场风雨的冲刷。
颛顼从那旗帜上踩过。
他来到曾经踏上过的大殿,殿中垂挂的布幔早被吹得七零八落。
他走过每一个房间,脸色比白布更白,比冰霜更冷,眼神比寒风更加凌厉。
一声雷响乍起,电光照亮了大殿的角落。
酒壶摔碎的声音传来。
他循着声音推开了一道门。
但他没有即刻走到那个人面前,而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一个即将被审判之人的垂死挣扎。
傲景正沉浸在自以为胜利的惬意中。
仇人都被他困死了,背叛他的人也被他除掉了,压制他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他用一罐又一罐的酒庆祝自己的胜利,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肆意尖叫。
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将鞋子脱掉,扔向漆黑的天空。
过了今晚,明日他要重新收复迷雾山,让傲文那个窝囊废永远给他提鞋。
他提着酒壶,一步不慎跌坐在地上。
他也不急着爬起来,反而大展四肢,躺睡在地,露出一个狂傲的笑。
他听见了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威吾雷神,一统九州!”
所有人都在向他叩拜。
他完成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阿爹也没有做到的霸业。
这时,他的眼中突然倒映着一个身影。
他仰躺在地上,从下往上望过去,那个身影犹如一尊真正的天神。
他的瞳孔微缩,心中一惊,嘴中叫出两个字:“含章!”
他顿了顿,又晃了晃脑袋,自顾自道:“不可能,他已经被煮成肉糜了!”
肉糜……是的,他想到那张脸落入沸水中的模样,心中又痛快了不少。
“背叛我之人都不得好死!让你不得好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酒壶朝眼里的影子狠狠砸去。
怎么回事,酒壶竟被影子接住了,傲景猛地起身。
颛顼的表情淡漠如冰,他看向傲景,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傲景清醒了几分,却仍不敢相信。
他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是人是鬼?”
一句问完,他又往外看去:“打头将军呢?”
颛顼没有说话。
傲景一个跨步站到他面前,二人四目相对。
傲景的酒劲儿在这对视中陡然散去。
“打头将军不在,她是不是……”他狂声大笑起来,“你,你,即便是鬼,凭你一人,焉敢来找我?”
他仍旧认为颛顼是鬼,手轻蔑地拍在颛顼脸上。
“这么真实。”手上的触感传来,他的眼珠忽地一动,又狐疑地将手放在颛顼的双臂上。
他摸到他的关节处,突然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不可能,不可能!”他惊讶道,“你的手臂竟然接上了。”
他似要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哦,原来做鬼是这样的。”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报仇是吧?可笑!痴人做梦!”
说到此处,一股不甘涌上他的心头,他碎碎念道:
“哼,报仇,你也配?你要权势,我便给你权势,让你在方雷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说要闭山历化,你说要开荒耕种,我力排众议,全权交由你负责。
“而你呢,不但不知足,还要我死,要雷雳死,甚至要整个迷雾山。
“是你先背叛我的,你何来资格报仇?”
傲景说得气喘吁吁。
颛顼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无道之人,本已先背叛苍生。我不为报仇而来,而是行天之道,惩奸除恶。”
傲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
“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有这个权力。”
傲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用一种看待疯子的眼神看着颛顼。
“你是不是疯了?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我最大的错就是让你活到了现在!”
“不是你不想,而是你无能。”颛顼的嘴角扬起,似乎在笑,却比鬼脸还要恐怖,“我早就说过,想要弄死我的人都死在了我前面。而你和他们比起来,连排队杀我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还是那个弱如蝼蚁的人,但傲景不知为何心中多了几分慌张,他吞了口唾沫,连声喊道:“痴人说梦,荒唐,可笑……”
颛顼朝他走近,嘴角仍止不住地上扬,继续道:
“之前有一个想害死我的人,明面上对我毕恭毕敬,实则心怀鬼胎,勾结了多个氏家大族下手,却也未伤我分毫。你可知我说的是谁?”
傲景怒视着他。
没等他回答,颛顼便道:“就是你阿爹——雷雳。你想知道他的结局么?他的下场,是我一手策划的。”
他说着大笑了一声。
傲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出手,却发觉一股沉重的气息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之前还有一个想弄死我的人,叫康回氏。那时雷雳还在点头哈腰地给他当走狗。你猜康回氏的结局又如何?
“……灭全族。以后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族名。
“对了。还有一个比任何人都想置我于死地之人。在我说出他的名字前,你最好站稳了。他的名字叫——先神之神。”
“不。我不信。”傲景摇着头,呼吸急促,“你是含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你怎么可能……”
“即便先神之神,仍死于我手下。”颛顼迎着傲景越发震惊的脸,加重了先神之神四个字的力道。
“不,我不信!含章,你的名字叫含章!是一个无名之辈,势利之徒,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怎么,你想给我证明你是谁?”
“含章?除了含章,我还有很多名字。你想先知道哪一个?”
傲景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
颛顼忽然笑了,那一声笑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真挚。
“勿急。在你闭眼之前,我会让你知道的。”
傲景不由自主地往后又退了一步,啸叫道:“疯子!我看你真是疯了!好,你既然连鬼都不想做,那我就成全你。”
他咬着牙,猛地举起了手。
他的掌中凝聚起灵力,就要劈下来时,骤然顿住。
颛顼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涌动。
从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它自己来的。
就像被阻拦已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傲景的眼睛同时亮了。
以他摄灵无数的经验看来,这是要历化的征兆。
他突然兴奋起来:“哈哈哈哈,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成全我的,对不对?”
颛顼轻哼一声:“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傲景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若是能再摄取一个灵根,他很快便可历化到魔境劫了。
一股醉意重新涌来,让他意乱神迷,遐想瞬间占据了他的心智。
“你以为你历化了,就是我的对手了么?”傲景轻蔑地笑道,“我可是真空劫,而且很快就要到魔境劫了。”
颛顼的周身渐渐跃出灵光。
那束光起初只是青灰色,而后一点点泛起鱼白。
“退病劫,是吧?”
傲景根本不屑于问,他是在嘲笑。
他的眼珠开始变红,嘴里念着什么,手上比划着奇怪的手势,然后朝颛顼的方向抓去。
颛顼被他触到的瞬间,整个人一震,他感觉到灵力正在被一股力量向外抽取。
傲景正在吸他的灵力。
他没有抵抗。
“你再看看呢?”颛顼直直地盯着傲景,反问道。
继而,环绕在颛顼周身的那束光从鱼白变成珍珠白,越来越纯净,越来越亮。
直到它冲天而起,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脱骨劫?”傲景半信半疑,却是更加兴奋了,对方历化层级越高,对他越有利。
但也有个禁忌,不能高过他本身。
“再看清楚了。”颛顼提高音量道。
“真空劫!你竟然是真空劫!”傲景激动得声音颤抖,“对,对,你原来之所以没有灵力,是因为真空劫。没错,我知道了。你隐藏如此之深,就是想在迷雾山借助承云历化真空劫,是吧?可是,可是你怎么都不会想到……”
“不会想到什么?”
傲景的眼神雀跃,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他激动道:“我会一种秘术,这种秘术叫摄灵,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你历化的灵根吸到我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加大对颛顼灵光的吸取。
颛顼体内的灵力在被大量抽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整个室内一点点黯淡下来,风吹起四周的幔帘,让傲景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激动与颛顼的漠视形成强烈对比,被烛光投影到墙上,陡增荒诞。
“摄灵?”颛顼语带滑稽,“可真是逆天。”
“没错。历化不也是逆天吗?摄灵不过是巧用其法而已。
“有句话叫‘吃人不吐骨头’,那便是告诉你等,真正的权势可以决定你们能不能看到吃剩的骨头。
“你能历化又如何?充其量不过是规则的奴隶。
“而我拥有摄灵术,便是这天道的例外。
“你拿什么与我抗衡?”
傲景的话语飘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引动一声雷响。
他的眼睛里散发出血红色的光,就像饿虎疯狂掠夺着猎物。
颛顼的灵力还在不断泄出,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他轻哼一声,道:
“你可知还有一句话叫:吃不了,兜着走。”
傲景没有听进去。
他闭起眼睛,心中跃出一股睥睨众生的喜悦。
那感觉如子夜幽昙盛放,如海浪排山倒海而来。
一股强有力的灵力在他全身经脉中窜行。
“自不量力!”
“自不量力!”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傲景狂骄的脸上闪过一丝异常。
噼里啪啦的雨声入耳,大风将屋内的蜡烛吹灭。
但大殿没有暗下去,反而更亮了。
颛顼身上的灵光重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烈,像一簇不灭的火焰。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傲景的声音变了。
颛顼淡淡地问了一声:“真空劫的下一劫是什么?”
颛顼感觉到灵力在回流。
不是被抽走的那一部分在回来,而是更多的灵力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他的脸色恢复了,说话的声音也平稳了。
傲景的声音反而弱了下去,他不敢置信地开口:“魔、境、劫……”
这一次,二人的表情完全对调了。
傲景的脸彻底白了。
颛顼提起一口气,看着他道:“摄灵的灵根,只能在自己历化的层级之下,对么?”
“你……你是魔境劫?怎么可能……”傲景顿时觉得既无辜又无语。
无辜的是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一次历化双劫呢?万年来不曾有过,却被他遇到了!
无语的是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眼前之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会摄灵术,并且一开始就准备要用此法对付他的。
但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嘶吼着,从未那么迫切地想求一个答案。
“你原本就知道我会摄灵术,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
他拼命想松开那股吸力,可他抽不回手。
颛顼的灵力像一把铁钳,把他死死钳住。
颛顼露出一个开恩的笑,回他道:“我不仅知道你和雷雳修炼摄灵术,我还知道摄灵术乃巫祖所创。
“巫祖之死便是因为摄灵反噬,而巫祖就是先神之神。
“你方雷氏的摄灵术来源于巫常氏苍夜,他是巫常氏国主虚咸之胞弟。
“八百多年前,他盗取摄灵术,残杀族人,受蛊毒反噬,要靠换血维生。
“他于三百余年前投靠雷雳,你方雷氏一族靠着摄灵才趁机崛起。
“这期间雷雳摄灵人数达七百七十七人。
“而你傲景的真空劫之所以能历化完成,是摄取了子鞅兄长灵根之故。
“这些够了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颛顼每多说一个字,傲景的脸色就白一分。
“……是书手、书手告诉你的,对不对?”
他还在作垂死挣扎,不愿意承认眼前之人的身份,主要是不想承认自己输得如此彻底,步步都被他算计在内。
颛顼沉定敛吸,将被傲景吸收的灵力全部收回,从容地回他道:“欲求人勿知,莫若己勿为。”
傲景顿时像泄了气的球猛地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即便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谁了。
他将那两个名字含在口中,久久不敢说出。
颛顼全身一震,四面八方的灵力聚拢而来。
一颗新的丹元重新凝结,变成一枚金丹纳入他的体内。
他的头发忽地变成红色,魔气笼罩全身。
一只以灵力化成的黑龙在他身上飞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声引得四野鸡鸣狗吠、虎啸狼嚎之声附和而起,仿佛是一种臣服的应和。
黑龙被颛顼收归入体。
他一化两劫,功成。
他本人神魔共体,魔境劫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所以在他历化真空劫成功之时,傲景亦看不出任何端倪。
须臾后,颛顼的头发恢复成黑色,魔气退散。
他端立在傲景面前。
这个人为了庆祝胜利把自己灌得烂醉。
这个人刚才还在得意地说自己赢了。
现在他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打滚。
他的皮肤被全身乱窜的灵力撑开,抱着头大叫起来。
颛顼缓缓开口,声音沉重:
“不是你们的东西,千万不要觊觎。
“万年前,你们觊觎迷雾山,盗取厌火国神树。
“三百年前,你们觊觎历化之果,以摄灵盗取他人灵根。
“如今,你们又觊觎这九州之地,妄图称霸神州。
“我告诉你,阴暗只会滋生污泥,污泥注定长不出稼穑。
“这雾瘴、毒虫、疫病、祸乱之恶,哪一样不是因你方雷氏而起?你懂了么?
“我今日来的目的,岂止报仇而已。
“子鞅、乐儿的命,我要你血债血偿。
“那些被你族灭杀之人的痛,还有厌火国的债,我会让雷雳一并还上。”
“雷雳……”傲景痛得在地上嗷叫,他用仅剩的一丝理智从颛顼的话中听出了一个信息,“雷雳没死?”
“我不让他死,他便不会死。他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上,我自会安排。
“迷雾山因你方雷氏而被诅咒,你们的恶行在这里绵延万里,承袭万年。
“天道轮回,报应昭彰,任谁也逃不了。
“你以为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便可掌握一切?
“可惜在这浮世沉沦之中,若无高世之才、望众之德,居高临下,不过是更快沦为箭靶而已。
“这个道理雷雳明白,所以他只会隐于暗处使坏。
“而你偏要明目张胆,穷极杀戮之能。在雷雳看来,你愚钝不堪。
“在苍生这一棋盘上,连我亦无资格执子,更何况雷雳与你。”
颛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对自己的嘲讽。
“洪荒万万载,究竟是谁在排布棋盘?谁在执手下棋?谁又在制定棋规?”
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浩渺夜空,自言自语般说着。
“你妄称自己乃天道例外。奈何天之大,道之深,何以言内?况有外乎?神也好,人也罢,是何等无知。”
颛顼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用背影对着傲景,眼眸沉定。
“我是谁,你知道了么?”
“颛……颛顼。”
傲景茫然地仰望着那个此刻仿佛与天同高的人。
颛顼的头微微转向他,却不多停留一刻。
所有的愤怒在那一瞬间泄去,所有的悲喜在那一瞬间停滞。
“那你也应该知道了吧!血狱香尊,仍是我。”
“血狱香尊”四个字出口,一头触目惊心的红发映入傲景眼中。
傲景心中只剩悲绝。
他一心追求的权势与胜利,竟是如此渺小。
不过迷雾山一隅,不过九州之地,不过他阿爹心上一块小小的角落。
到头来,他满盘尽输。
而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站上过权力巅峰的人。
可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这一刻,傲景觉得迷雾山从不曾这么冷过。
是啊,他这一生,连成为眼前之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涌出一口血,永远闭上了眼睛。
归寂!只是一个生命的逝去,这条大道上,颛顼的面前还有多少人会如斯永眠呢?
他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他走出了大殿,将自己置身于凄风厉雨中,他的前路朦胧,但他的背脊依然挺拔。
他的胸中依然怀着热望,他早已遍体鳞伤,多一道两道新痕,又有何惧!
认清这世道沧桑,永昼与永夜、至善与至恶皆非久象,造化有星辰浩瀚,也有风雨连床,天理有大公至正,也有阴阳向背。
大道万千,众生各有其貌,无非“度”与“教”,恒无定势。
无度,大而生乱,延至灭世之灾;无教,人心不古,世道终将浇漓倒悬。
而他,不过是宇宙洪荒的渺小微尘,他于尘世之使命不是让自己变成繁星,而是聚沙成塔,凝尘为珠,启明心智。
世间福祸,终归要苍生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