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111、第 111 章 昱火重生

　　古来芳饵下，自有上钩人。

　　明昱没想到颛顼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以身做饵就罢了，竟还要深入虎穴。

　　经过承云公决会一战，他在太叔公死的那一刻终究明白了，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

　　每走一步都有陷阱，每个陷阱外还守着不同的猎人，而且你眼前的敌人只是杀手而已，或许你连幕后真正布局者是谁都不知。

　　哪怕你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剿敌之计，你还得应对各种未知的变局，做出权衡与割舍，哪怕一点点的差错，或者一不小心贻误的时机都可能造成全盘溃败的局面。

　　他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想法多么天真，他要与颛顼一起先铲除九州的毒瘤方雷氏，再废除九州神族的权力，进而去除历化，还万世清平。

　　他知道很难，但他有满腔热血，他有不屈之志，他还有一些才慧，武功灵力也不差，而且有颛顼的布计，他们一定会成功。

　　即便颛顼说过这个成功可能要数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但他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一个月来，他才知道他要面对的敌人完全不是他所能想象的，在对付方雷氏这个敌人的前面还藏着多少祸心。

　　起码在去相公岭之前他不知道有个梼杌，也不知道姜榆为什么要来搅局，更不知道九曜神君为谁所杀？

　　现在看来，那句“十年俯首磨一剑，势把不平为君斩”多么可笑！

　　不平在哪儿，要斩的又是谁？

　　回到大庭氏的那一晚，他一句话都没有对妻子说，只是一个人坐在府邸的檐廊下，看着天边，一坛坛酒从他的喉咙下肚，他的喉咙在烧，心也在烧，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明昱从小跟着阿娘长大，因为阿爹沉迷于历化，最终入魔，差点将他杀了。他阿爹十分不甘心，自己用尽一生求而不得的历化，儿子却是天生神格。

　　成神这件事不像光宗耀祖，可以将希望寄托在儿孙身上，另一个人永远无法替自己活着。

　　明昱七八岁就没有了爹，他从此痛恨历化，痛恨所有世间的神，所以他在心中植下了要将历化铲除出人族的决心。

　　他十岁开始，便一边谋生一边游历天下一边拜访名师，以及寻找破历化的古书传说，同时练得一副刚强的心性和绝世的剑法。

　　而后他成长为一名血气方刚的少年，敢天不怕地不怕的在西陵氏门外痛骂神族。即便和张挥的手下叫板，他也没怯过。

　　其实他敢直接在整个蜀山权势最高的神族面前骂，不是没缘由的，一来他知道张挥为人耿爽不会与一个“疯子”计较，二来他认为自己要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凭借他一人之力断然无用。

　　他便用假痴不癫的方式，吸引同道之仕。

　　恰好还真让他碰到了这世间志向与他最相合的人——颛顼。

　　二人见面的方式，是从三次试探开始的。

　　第一次，颛顼命人将明昱请到了一个暗室之内，那里珠宝成堆，美玉满目，哪怕随意取走一件，此生再不愁吃穿，他“哼”了一声，将所有珠宝美玉全部掷于地，甩手走人。

　　这一次，颛顼试明昱的品性，明昱试颛顼的气度。

　　第二次，颛顼同样又将他请去，颛顼现身了，只不过是隔着帘子同他说话。颛顼问他一个问题，他就“啊”一声，颛顼再问，他就再“啊”！

　　这一次，颛顼试明昱的心智，明昱试颛顼的眼力。

　　既然你非诚心相见，我又何必以实作答。

　　第三次，颛顼命人将他直接带到了碧玉春，当时正好小六和小瞎子在演天地共主和先神之神的大战，明昱边喝酒边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酒坛一扔：“神，历化之质也；先神，造化之质也。我以我血除历化，我以我手开造化！”

　　随即，他还激颛顼道：“君，岂敢同否？”

　　最后一次，颛顼试明昱的志向，明昱试颛顼的胆魄。

　　他们要谋之事，舍命是小，生灵福祸是大，而这条路同道易，同心同德难。

　　因此二人都格外谨慎，但一旦选择成为彼此的战友，那便是终身信守不渝。

　　此三谋之后，二人成了缟纻之交。

　　九州的商旅坊间从此多了一个话题人物，据说为人相当阔绰，多地都有他的粮草、畜养、器具、玉石、食肆、酒坊、客栈等生意，仿佛一夕之间冒出来似的，让人羡慕不已。

　　大庭氏是颛顼与明昱商定后，决定立足的第一站。这个立足并非是行商，也不止是查当年相公岭疑案，更重要的是要让明昱站到权势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威望。

　　继而笼络九州各大氏族，结盟以权衡方雷氏，徐而剿之，随后待九州靖平以兴民之善道，再谋破历化之法。

　　本来的计划是让明昱以财力入驻，帮助衰落的大庭氏在九州崛起便好，没想到明昱竟然做得更到位，从入驻变成了入赘。

　　明昱和大庭氏之女雯坷的结缘说来也算得上是一段儿女佳话。

　　当时明昱的买卖已经在蜀山、长留山、帝丘、葛地等声势浩大地展开了，但当他想去大庭氏的少吴之墟正式立足时才发现那里竟无一条可供车乘经过之路。

　　大庭氏一蹶不振数百年，与外界行商本就不多，加之他们又会遁地，走地下岂不更方便。

　　如今要让他修路耗时耗力不说，还得经由大庭氏族内层层商议，太费周章。但精明明昱很快便想到了办法。

　　他先找到了大庭氏的二把手，也就是此后他的叔父。这人名叫弘坤，尤爱美玉。

　　明昱投其所好，在颛顼的宝库中找了一块十米有余的巨大玉石，实乃世间罕见。

　　他就以想来大庭氏经商拜个山头的名义，欲将美玉送给弘坤。

　　由于玉太大，必须用一辆大牛车才能拉走，奈何无路啊！

　　弘坤知道后，对那美玉是欲罢不能，当即就保证路由他来修，当天就去找了伯垣和雯坷商议。

　　雯坷是原君长的六世孙，聪慧机敏，心志不凡。听了弘坤之话，决定去见见叔父所说的商贾，以免叔父被骗。

　　于是雯坷女扮男装在少吴之墟的一家名为博台楼的地方找到了明昱，她暗暗在一旁窥探。

　　明昱正与人对弈，一群人围其左右，不断从中传出惊叹之声。

　　棋面上黑白两子似已化成两条大龙，相互搏杀，纠缠之势激励。

　　明昱的黑子在中盘时还处于劣势，他却在临近收尾时使出了三手妙棋，可谓石破天惊，胜败忽转，但他最后仍旧输了，众人不解，雯坷却看出了明昱的用意，他这是要笼络人心。

　　那位和他搏杀的老者是大庭氏极有威望的长老，门生众多，在坊间也极有威望。

　　果然，明昱败下后一本正经地向大家解释了这一通输棋的理由。

　　前面三招的回转可谓是飞龙在天，但飞龙在天后势必进入亢龙有悔，此阶段便是死路。只怪自己年轻气盛，不够沉稳，用了险招，被老者识破，果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连连叹气，表示还得多向老者多请教等等。

　　人之老矣，尤为重名。明昱的话正中老者下怀，受到了老者及其弟子的大加褒赞。

　　明昱最后还送了一盘用玉做的棋子给老者，出手贵重，让人瞠目。

　　坊中一些蝇营狗苟之人盯上了明昱，在他回客栈的路上准备下手抢夺财物。

　　雯坷跟在其后，她故意追上明昱，提醒他被人跟踪了，明昱却只是不在意的感谢完继续前行。

　　那些盗贼又跟着明昱去了他下榻的客栈，雯坷虽然第一次被气得不轻，却也不愿见他被“宰”，又借口闯进了明昱的房间。

　　这一次她又好心地提醒明昱小心恶人，明昱却当雯坷是别有用心之人将他赶了出去。

　　到了晚上，那些盗贼果然出现了，他们趁明昱熟睡时将他的嘴堵上，并让他交出财物。雯坷不放心一直躲在房顶，等盗贼动手，直接将他们拿了个正着。

　　她一副觉得明昱咎由自取的神态等着听他的感谢之词，却不料明昱不仅没有表态，还将她绑的人放了。

　　二人争论，明昱不得不才好声好气地向雯坷说明缘由。

　　那些人之所以会成为盗贼，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可以生存下去的方式，归咎还是此地太穷，民穷则志短，民贫则奸邪生。为一氏一族之长，莫大于使民富且安也！

　　雯坷听了明昱之言，久久不能平静，他就差指名道姓骂大庭氏了。

　　她如何不知道要让族人百姓富裕，可惜数百年来，大庭氏没有积财，外界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们发展商贸，这富民之策就是无根之木。

　　雯坷索性直接给明昱摊牌了，将弘坤之事告诉他，并且问了他一堆问题，为何要来大庭氏经商，日后收入打算如何分配等等。

　　明昱一番回答下来，让雯坷大感震撼，他哪是要让大庭氏富起来，简直就是要带领大庭氏统帅九州。

　　带着几分保留、几分试探与几分期待，雯坷答应了与明昱的合作。

　　随后的一两年时间内，二人几乎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是自然而然，于是一段佳话便在九州传开。

　　那个最神秘最富庶的商贾，曾经接到过无数显赫氏族的人去提亲，没有人想到他竟然成了大庭氏的上门女婿。

　　有多少人惋惜，就有多少人笑话。

　　明昱和雯坷的生意越做越好，大庭氏在九州的声誉也迅速崛起，明昱成了真正的大庭氏之主。

　　他虽没有正式继承大庭氏君长之位，众人都将他以君长待之。

　　回想起一段段往事，明昱更是心痛不已，他的所有成就，财富、名誉、妻儿哪样少得了颛顼的成全，而今的他究竟为他做了多少呢？

　　一坛坛酒下肚却让他更加清醒。

　　忽然雯坷将明昱手中的酒抢了过去，她自己抱着也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明昱没有给雯坷说过颛顼的事，甚至没有说过自己的胸中大志。

　　明昱以为她想要安慰自己不过因为孩子和太叔公，雯坷却只字未提。

　　她脸色微红，似醉非醉地随明昱坐在地上，又微微倒在他的肩上，告诉他说：“这坛碧玉春，之所以是好酒，得成于孕育它的天之清泉、地之后土，没有百年工夫，它成不了。而人要有所成，重要的是顺其时，倡其利，而后养，养什么？不是酒性，是心性！做得、等得、能见其好，亦能尝其坏。”

　　明昱久久不能说话，双眼通红问雯坷道：“明昱让雯坷失望了吗？”

　　“那当然！没打算安慰你，我是来教训你的。”雯坷望着天笑道，“你的志向，我知道绝不是这一坊一族一州，要说行商你现在没问题了，掌管大庭氏你也没问题了，可是再谋更大的事就露短了，对吧！”

　　明昱摸了摸雯坷的脸，温柔又苦涩地叹了口气，知他者莫过眼前人。

　　雯坷一个正身坐起：“酒也不是天成的，人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对不对？”

　　明昱点头，雯坷继续道：“事预先谋，只要你心已定，不管三年五年，三十年五十年，我们都一起去做！”

　　“若是三百五百，三千五千年呢？”

　　“只要你所做的是造福之事，三万年五万年又何妨？来人会记得曾经有个叫明昱之人，为他们洒过热血，举过火把。”

　　“好，若是明昱能为有限，便只做那擎灯引路之人也罢！”明昱将手中的酒坛一扔，赤脚跑到庭院中，张开怀抱仰天大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雯坷跑过去从身后抱着明昱的腰，仰头对明昱道：“别忘了，还有一事绝不能罢手！”

　　明昱心知雯坷所言何事，忐忑问道：“雯坷想要如何？”

　　“那名偷吾儿之人，我定要抓到他，然后切成片下酒。”

　　“太残忍了吧！”明昱想着颛顼，怯微微道。

　　“那就拿来喂狗！”

　　“……好！”

　　第二日，天朗气清，从少吴之墟三百里平川中奔出一个个身影，带着明昱的书信去到各大氏族，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他明昱，要正式继大庭氏君长之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