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112、第 112 章 承云起歌

　　饶是开春，九州大多数地方还覆盖着茫茫白雪。

　　方雷氏所在的迷雾山景致却大为不同，霖雨已经下了几轮，射工、沙虱、蛇虺等恶害也已开始出没。

　　迷雾山有个别称，是为“鬼弹”之地，传说此地有一种无形的鬼，混在空气中，哪怕白天都能出来作祟，外人遇之则病，牲畜闻之则伤，连树木见之都会折。

　　此“鬼弹”无色无味无形，非烟亦非雾。只要出没，天气就像大火熄灭后的烟灰被全部锁进蒸笼中那般。

　　到了夏日“鬼弹”出没更甚，它会借助毒辣的日头，向山间散布害虫，杂毒因暖而生，住在山间的村民尽受其患。

　　他们哪怕浑身是汗也不能脱衣服，不然邪气入侵，会患疾而亡，更不能日中而驰，否则多有暴死。

　　因此迷雾山多是世代祖居之人，乔迁者少，商旅更是罕见，此地人的精神习气与他处大相径庭。

　　蜀地之人爱吃喝舞乐，少吴之墟的人爱行商赚钱，帝丘之人爱谈九州派门氏族纷争，哪怕已衰落，仍不忘显示自己曾经的贵气。

　　迷雾山之人若说有何爱好，便是爱斗，民风甚是彪悍，哪怕争一只鸡鸭，都能引起两家人提刀相向。

　　同时，他们也不从事农耕，反倒是游猎兴盛。地上爬的，天上飞的，水中游的，无不敢猎，无不敢吃。

　　对于颛顼而言，他来此除了解决与方雷氏的纠葛外，还想探探这“鬼弹”的虚实，只有收拾了它，才能帮助百姓开展农耕，治理生产，甚至普及教化。

　　另外他的生意也要继续做下去，迷雾山虽山穷水恶，但山中多有珍惜药材，若以九曜神君的配方炼得仙丹灵药，定有不菲的收入。届时他可为灾年做好储备，毕竟往后方雷氏有难，最苦的仍是百姓。

　　来到方雷氏的当天，颛顼就接到了傲景的封赏，数量之多轰动全族，众多女子为一睹他的风采竞相候在街上，相反许多宗长、族老瞧不起他的身份，争相造谣给他抹黑。

　　夜幕时分，一座灯火璀璨的府宅在整个迷雾山上亮起，气势宏大说是宫室也不为过。

　　四周旌旗飘展，两侧整整齐齐站着迎候的侍卫，前方四只猛虎威震以待，远处还来了各家的年轻子弟夹道欢迎。

　　从广场要经过八十一级台阶才到正殿，每级台阶都铺着喜庆的红毡。

　　傲景满面春风地领着一群人从正中走过，两旁的欢呼声大起：“恭喜少君长凯旋，恭喜少君长凯旋。”

　　颛顼本来是站在傲景身旁的，却被一个个喊着傲景“兄长”“侄儿”“虎威将军”等等称呼的人挤到了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这群人还不得赶紧巴结着，期望傲景能将承云也让他们见识见识。

　　人群中还有一类人，尴尬地跟在后面，便是天鼓盟的十几位宗长。傲景让他们安顿好子弟，只请了他们自己前来。

　　他们从到此开始便整天聚在一起，捣鼓傲景的想法，本来说好承云要一起共享的，此番态度怕是不会让他们轻易拿到了，个个都没什么好脸色。

　　看到颛顼在前面被挤到了他们之中，也都纷纷扭捏起来，发挥了同仇敌忾的士气，将他硬生生挤到了最后面。

　　正殿内已经摆上了“琳琅满目”的美食，例如九香虫，这东西其它地方叫它“臭屁虫”、还有蛇蛋、田鼠，尤其是鳄鱼，一定是大喜事才能上桌的。

　　进入正殿的人大多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为自己能身在此处为荣。

　　好几个人一哄而上，抢着要坐在离傲景更近的位置。

　　其余人分左右而坐，两人一桌，旁边都配有侍女夹菜、添酒。

　　等颛顼最后一个上完台阶，要进殿找座位时，发现没有自己的坐席。

　　有人开始幸灾乐祸，窃窃私语道：“别以为有点小功劳就可以在方雷氏有一席之地了，谁没抄过几个家，灭过几个族！”

　　颛顼耳聪目明，盯了那人一眼也不开腔，就站在正殿中间不动。

　　“诶，那谁？”有人指着他招呼了一声，眼神一瞥看向藏在柱子后面的位置，打趣道：“下贱身份之人，自然是坐下位。”

　　颛顼瞅了一眼，原来傲俊正坐在那里。

　　颛顼好似没听见，仍站在中间不动。

　　这时傲景已经坐到了正前方唯一的主位上，看见颛顼还没坐下，他开口道：“含章为何不坐？”

　　傲景根本就是故意，压根没说让他坐哪儿，其实就是暗示有位置你就坐好了。

　　颛顼两手搭在身前，摇了摇头，一副为难的模样：“此前含章到过众多氏族，到下等的氏族含章就坐下等的位置，到中等的氏族含章就坐中等的位置，到上等的氏族含章就坐上等的位置。含章也不知道方雷氏是哪一等氏族，故不知该坐在何处？”

　　“大胆，方雷氏自然是比上等还上等的氏族。”一名老态龙钟的族老冒出声来。

　　“你一个贱民，如何还想坐上等的位置。”另一人接嘴道。

　　颛顼粲然一笑：“既然方雷氏是上等中的上等氏族，那含章就该坐上等中的上等位。含章不是为了自己，怕的是传了出去见含章在方雷氏坐了下等位，人家还以为方雷氏是下等氏族？”

　　颛顼一句话便把那些人的嘴给堵了回去，他继续站在中间不动，等着傲景开口。

　　“粗民恶理！”一些人见傲景没有立即回复，纷纷开口呛声道。

　　“好了，好了！诸位再说，便要让傲景在贵客面前失礼了！”

　　傲景热闹看够了，便命人加了一张桌席在他的身侧，颛顼这才在众人的讶异中端然入席。

　　要是不给这些人一点脸色，以后他在方雷氏任谁都可以踩一脚了。

　　正殿的两侧放着两排编钟，琴师乐师鼓师逐一就位。

　　傲景讲了些场面话，又顺带介绍了颛顼几句，便让歌舞助兴，众人开始举杯相庆了。

　　没有人前去给颛顼敬酒，他倒是乐的清净。

　　他开始揣摩起来，既然这么盛大的场合，雷雳都没有出现的话，那他几乎不再明面上处理方雷氏事务了，如何才能将他引出呢？

　　酒到中旬，有人感叹了声：“不过瘾，不过瘾，人间至味还得是碧玉春。”

　　“碧玉春，不是很容易吗？”有人笑着，将他拉到颛顼面前，“卖酒之人不正在此！”

　　一群人纷纷围到颛顼身旁，亢奋地道：“卖酒的，碧玉春拿来孝敬下族人啊！”

　　“对，对！”其他人跟着鼓噪起来。

　　“送上门的生意含章从不拒绝！”他端坐如常，夹着菜放到口中，饶有“兴致”地品了品，“含章初来乍到，在方雷氏未有恒产，正好可用碧玉春与各位交易。按照市价，百坛酒抵一间酒楼，各位有多少酒楼，含章都可以悉数接纳。”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实在没有，客栈也可凑数。”

　　“百坛酒抵一间酒楼，你莫不是抢！”一人大惊小怪道。

　　身侧之人立马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人更是惊讶：“还真是啊！”其余人只得尴尬又无奈地点头。

　　“既为族人，可有通融余地？”一人谄媚问道。

　　“蜀山距此云程三千，含章还尚未算车马舟楫、人吃马嚼之耗呢！”颛顼轻笑一声。

　　“有你的，有你的！”那群人悻悻走开，临走还不忘威胁一句，“给老夫小心着，别吃不了兜着走。”

　　颛顼斜倚凭几，不作理会，继续饮酒赏乐。

　　袅袅的乐声，熏熏然的酒，钟磬每响一下，有人的心就鼓动一次。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昆连氏宗长一手提着酒，一手晃着身子走到傲景面前，鼓起了勇气道：“景公子这次出师大捷，此功可不是打一场胜仗能比的，于方雷氏乃千秋之功也！众位说是与不是？”

　　“然也！”“千秋之功！”“族人楷模！”众人将话一遍遍重复着，生怕前面高位之人听不见哪一句是自己喊的。

　　“您看，这么大的好事儿，”昆连氏宗长示意大家安静，又道，“看是否能让我等也一沾承云之光，听听这神曲呢？”

　　他目光如针地盯着傲景眉宇，生怕惹怒他，其余人则是屏息垂首，似待神谕般等候着答复。

　　傲景身边有两个美姬为他添了酒倒入最终，他的脸上已绯红一片，不知道听没听见。

　　他吞下酒，打了个嗝，没有回复。

　　起码没有发怒也好，昆连氏宗长的表情惶惶中带着期盼。

　　过了好一瞬，傲景仍是没有发话。

　　最终他只得灰头土脸向自己的位置移去。

　　这时傲景站了起来，他从美姬手上拿起酒，一种昭然的气势在他身上升起。

　　“在场各位或是方雷氏亲族，或是盟友，方雷氏有今日成就多亏诸君鼎力相助，傲景再敬各位一杯！”

　　众人一起举杯，兴致昂然地喝掉，又等着他继续开口。

　　“只要我等团结一致，心合意同，大事必成也。”

　　“心合意同，大事必成。”一阵振奋的喊声响彻堂中。

　　“所以，承云绝不是傲景的，也不是方雷氏的，是我们所有人的！”

　　“所有人的。”“我们也有份儿！”“太好了！”惊喜来得太突然，还没反应过来的人纷纷对视，想要从别人的眼中得以确认。

　　那十几位宗长先前的阴霾顿时化作烟云散去，齐声大喊起来：“少君长圣明。”

　　喊了几声发现不对劲，又加了一句：“雷雳君长圣明！”

　　傲景醉意惺忪，享受着众人的欢呼，缓缓又道：“不过傲景有一个条件！”

　　“还有条件？”

　　“是何？”

　　“别紧张，非常容易的条件！”傲景盯着四下之人，“为了不让承云落到外族之人手中，众位只能在方雷氏修习，凡修习之人，期间不得外出，直至历化成功或者晋升为止。”

　　“好，好，好！”一众方雷氏之人欢呼雀跃，反正他们本就在族中，最多是不能随意走动，不能与娇妻美妾为伴而已。但只要他们历化成功，地位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开宗立氏，指日可待。

　　那些宗长却犯了难，要是自己都来方雷氏了，自己的氏族怎么办？要让他们交权又不舍，放弃历化的机会也可惜。

　　“怎么，几位宗长有难处？”傲景一副惋惜的模样道。

　　昆连氏宗长来不及考虑，怕他变卦，立即表示：“没有，没有！我等这就安排。”

　　有巢氏宗长附和道：“对，一起修习好。众人能相互商讨，分享得失成败，长进自然不小。”

　　柏皇氏长发挥了谄媚之长：“那岂不是在座诸位没历化的可以成神，成神的更升一级，六级都有可能。”

　　“祝君长、少君长早日历化七级功成，与天地同寿。”众人齐声道。

　　傲景听得此言，大笑道：“好！承各位吉言，我等要大发神威，一统神州，天地同寿！请！”

　　“一统神州，天地同寿！”

　　“一统神州，天地同寿！”

　　伴随着那气势冲天的呐喊，一声声虎啸轰鸣而起，令人无不心神沸腾。

　　颛顼却是哀叹了一声，他看着此时正轩昂、振奋、骄傲的脸，悲从中来。

　　他们不知道即便他们能历化成功，等着他们的却是一双螳螂之手。

　　只要一招摄灵，便可以夺去他们所有成果。这个邪术，方雷氏已经掌握了，这才是他们要处心积虑获得承云，又愿意与人“分享”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