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身为墓碑》忆庭

23、chapter23 那个孩子回

　　林赛端来午饭，盘子里是安温喜欢的食物，眼角的细纹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和蔼温顺。

　　“那个牧师你认识吗。”

　　安温望着窗外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转过头，眼里的疲倦已替她回答了林赛，“不认识。”

　　在话音出口后，安温又再次将视线落在那个远走的背影上，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咯。

　　“我出去一趟。”

　　这次林赛没有阻止，她只落下一句冷漠的回应，转身便回到自己房间。

　　安温彻底摆脱这座庄园带来的窒息后，发疯般想要去寻找墓匣的影子，渴望得到名为“墓匣”的空气。

　　可是她就像水一样，来时没有痕迹，风一吹就消失在尘埃中。

　　顺着墓匣消失的痕迹，安温来到那处无人的草地。

　　她崩溃地看着周围，就仿佛这里还有墓匣的身影，冥冥之中感觉她还在这里，只是躲起来不愿见自己。

　　“墓匣，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

　　安温对着空荡荡的平地嘶吼着，大脑瞬间被委屈和无助接管，摸出藏在身上的左轮手枪，不要命地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也不愿松开一点。

　　想要自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她受不了没有墓匣的每一天。

　　被抛弃的安温想用死亡换来解脱，换来墓匣的一眼施舍，哪怕出现一丝幻想都可以。

　　一手握紧扳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腕，先是朝不远处的无人森林开了一枪，枪声把周围的鸟瞬间惊起四散逃离。

　　她也因为左轮手枪的巨大冲击力，重重摔在了地上，身上传来的疼痛把这些年受到过的暴力和屈辱都引了出来。

　　就像一个即将被塞满的皮箱，一旦装不下任何东西，就再也合不上了。

　　安温也是如此，她撑了太久，因为墓匣的出现，她冷漠地把那些东西都拿了出来，重新赋予新的意义。

　　新的心跳。

　　“墓匣，你不能不要我，不可以，不可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

　　无助而嘶哑的声音来掩盖抽泣声，举起手枪抵在下颚。

　　视线之内的是漫天白云，还有一颗上百年的老柏树，她记得墓匣想去外界亲眼看看柏树是什么样子的。

　　安温不想再看到这些，不想再看到被林赛禁锢的未来，还有永远都走不出来到的战俘营。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让我死的吗，你怎么骗人。”

　　“杀了我，可以吗。”

　　墓匣都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她不断摩挲着黑铁制成的假肢手指，又摸了摸手掌上的贯穿伤口。

　　她见过的死亡很多，造成的死亡更是数不胜数，本不该带着一丝感情，或者说是恐惧。

　　在看到安温拿着枪，抵住下颚时，墓匣闭上了双眼，摩挲的动作也变成了摸着胸口的十字架，比任何人都要先接受这即将叩响的枪声。

　　安温闭上双眼却没有勇气，无力般跪在地上，抵着下颚的手没有松开，疼痛和窒息依旧充满整具躯体。

　　许是无助，又或者真的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大声嘲笑自己的懦弱，像个疯子一样惹人侧目。

　　最后只能对着森林里的树木射击，一直到子弹全被打完，安温也只是重复着机械的射击动作。

　　一只路过的野狼也倒在了树林中，安温冷漠地看着它从呜咽到死亡，单手拎起来，发泄般丢到一边的灌木丛中。

　　尊贵的伯爵现在正浑身是血的走在回庄园的路上，能看见哭红的眼睛，但是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剩下的只是麻木而已。

　　林赛看到这样落魄的安温，没嫌弃那些血，一把搂过她，就像当初毫不犹豫从活死人堆里，救出只剩下一口气，浑身是伤的安温。

　　“受伤了吗。”

　　安温机械地摇着脑袋，双眼空洞，回答的话让人听不出任何感情，“没有，杀了一只野狼。”

　　“以后想玩狩猎游戏，可以在庄园的后院里，那里很大，不用出去。”林赛一边温柔地给出建议，一边帮她退下沾染血迹的衣服。

　　在浴室里，安温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林赛。

　　林赛没有主动伸手去触碰安温身上的那些疤，“我可以帮你。”

　　“不用。”安温以平淡的语气回答林赛，“我自己能，不靠你。”

　　洗去血腥气息后，安温一手夹着点燃的手卷烟，一手端着一杯酒径直走向庄园一侧的伯爵墓碑前。

　　这里还有墓匣留下的鸢尾花。

　　她没精力在乎其他事情，穿着干净的裙装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透过缠绕交织在一起的荆棘栅栏看向外面，手指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

　　真的安温，真的伯爵，已经死在十八岁的活死人堆里了。

　　此后的很多天，安温不是在房间里写着日记，就是坐在伯爵的墓前发呆。

　　有天，林赛坐在楼下的沙发上看书，安温手里拿着酒从围栏处往下看了一眼，对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落下一句询问。

　　“林赛，我去一趟你的卧室。”很有礼貌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两人没有任何关系，安温也不想瞒着对方。

　　林赛抬头看了眼醉到连路都走不稳的安温，无奈地回应，“嗯。”

　　安温走进林赛的卧室，和离开前大差不差，满桌的药物，还有叠得老高的医学书籍，一丝不苟的整齐环境。

　　她随意看了看，在桌面上看见了那曾经控制自己的注射物。

　　刚从战俘营里出来时，安温就一直在被林赛照顾。

　　在药物作用下，顺理成章地依赖林赛带来的温暖，具体是不是爱，安温找不到答案。

　　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安温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心里依旧有一个人的名字。

　　林赛·卡文迪什。

　　这个和自己有同样姓氏的人，她不知道林赛和卡文迪什家族的关系是什么。

　　有时候，大脑里会不断冒出一个问题，林赛为什么要囚禁自己，又为什么突然放手。

　　她可能爱上了这个温柔知性的恶魔。

　　安温拿起那瓶药上下打量着，镇静剂的药物作用她太清楚了，上瘾到不顾自尊，甘愿成为一件被附庸的商品。

　　最终还是把这东西当做一个玩具般放回原处。

　　“那孩子的脸真有种熟悉的感觉。”

　　林赛的说话声把安温吓了一跳，她顺势回头看向那个倚靠在门框上的女人。

　　“那人像谁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认识吗，叫什么名字。”

　　林赛没有攻击性，只是拿出长辈该有的和蔼，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鬓角的白发也说明了她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安温摇摇头否认和林赛的关系，面对她的诱导安温选择视而不见，但墓匣和林赛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认识，可能是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她努力隐藏情绪不让林赛听出来异样。

　　说罢，安温将视线落在窗外，栅栏外的墓匣安静地看着，明知道对视就会暴露，却仍旧贪恋地偷看。

　　安温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那天的窘迫和狼狈她是否看见。

　　林赛察觉出安温的视线，她刚探出头墓匣便隐去了身影，她故意松口，让安温放下警惕，“如果真的想去找她，就去吧，我知道留不住你。”

　　两人的视线第一次对上，林赛确实没有任何表情，这样冷漠的样子安温太熟悉了。

　　她不想再把注意力放在林赛身上，扭头两步并作一步，以最快的速度推开这扇门，努力奔向墓匣刚刚站着的地方。

　　等到她喘着大气，头发也被风吹散，来到墓匣站过的大树旁，抬头只看见了双眼如猎鹰的林赛，这里没有墓匣的任何痕迹。

　　无时无刻不在被人为监视，安温真的受够这样的生活了。

　　林赛看着她离开，一个很落寞的背影，只是笑了笑，毕竟她不能做什么。

　　可是又有谁知道，那个失踪的孩子并不是伊芙琳带走的，她又去了哪里。

　　安温下定决心不再回来，寻着墓匣的身影，一路往下，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林赛收起了手里的东西，拿了一剂紫色药物快步走到地下室。

　　这里并没有阴暗潮湿的感觉，反而能见到阳光，像是专门打造的阳光囚笼，这阳光一看就是假的，欺骗人的手段罢了。

　　一张大床被打理得很干净，即使在地下室也见不到灰尘，床头还放着代表阳光的向日葵，床品上也绣着向日葵。

　　“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孩子，和你可真像，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林赛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那紫色的试剂，用针头提取出来。

　　“她就应该死在塞莱斯蒂安，不该来这。”女人回复的声音带着沙哑，而后麻木的伸出左手手臂，“你又在研究什么。”

　　“不是什么。”林赛故意避开问题不答，抬眼用人畜无害的眼神看着对方，“当初，你为什么想要她死。”

　　“我不能让她像你一样，一个操控人的恶魔，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死，不留后患。”

　　“可那是我的孩子。”林赛即使面对指责，脸上是不起情绪的表情，但回答的话带着坚定。

　　林赛注射药剂的动作没有停，动作干净利落，熟练得像是当过几十年医生那样。

　　“就因为是你的孩子，她才应该去死。”

　　伊芙琳单手拉过林赛的衣服，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可伊芙琳太弱小了，只是被林赛看了一眼，就安静地松手。

　　“是，听你的，我这就让她去死，好吗，别生气了，安温回来了。”

　　林赛轻声安慰，说谎的话也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伊芙琳的背上，随后另一只手拉开了藏在衣服下的衣袖。

　　一截完整的手臂金属义肢，金属的骨架加上铝制的外壳，它很轻，还能通过弹簧和齿轮让它摆动起来。

　　这个完整的义肢运动原理和墓匣手指义肢一样。

　　“不用你帮我擦，我自己能，那边有水。”伊芙琳的拒绝写在脸上，另一只手也跟着要夺过自己的义肢。

　　显然一只手斗不过两只手的人，林赛单手扯过衣领随后用小臂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在枕头上。

　　“那个孩子回来了，我很高兴，你最好别惹我。”

　　伊芙琳看着那双眼睛，她太清楚不过了，那双曾经爱过自己的眼睛，如今也能冷漠地把自己囚禁在这数十年。

　　林赛细心整理好衣服，“安温还在找你，不知道和那个孩子有没有关系。”

　　伊芙琳仔细听着林赛的话，眼里却藏着不愿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