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身为墓碑》忆庭

21、Chapter21 是死亡也活

　　“我知道你会保密，但是你也不用这样吧。”安温嘴上止不住训斥，又忍不住心疼，眼神分明就是在责怪这人的怪脾气。

　　墓匣仔细地把那张认真无比的脸，还有作为点缀的刀疤记在脑子里。

　　安温察觉到了墓匣的目光，手里包扎的动作变得迅速起来。

　　在最后一圈纱布缠好后，墓匣看着再次渗出的鲜血在唇角处扯出一个弧度。

　　视线上下打量着安温包扎好的伤口，上面还被某人故意绑了个暧昧的蝴蝶结。

　　“保密不就是把一个人杀掉吗。”墓匣的视线没从蝴蝶结上挪开，她故意打趣眼底下透着心疼的伯爵阁下。

　　安温在听见这番话后，明知是在逗趣，还是没忍住把担心的表情写在了脸上。

　　她的眼里已经泛着惹人心疼的泪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滴泪落在墓匣手背处的纱布上。

　　“我不要你死。”安温哽咽的眼泪，混着渗出的血液一起在纱布上像朵盛开的花。

　　“伤没好之前不准把它拆开。”

　　安温抿着微凉的唇瓣，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纱布每一寸边缘，用眼神告诉对方，不准私自拆开纱布。

　　墓匣眨着眼睛，手肘撑在小桌板边缘，手掌顺势拖着脸颊，半边身子靠在火车的墙壁上。

　　“不拆开又怎么知道伤口有没有好。”

　　“拜托，你都把整个手掌刺穿，伤口还外翻，流了那么多血。”她越说越激动，脑海里还再次浮现出包扎伤口时的样子。

　　“我去找包扎和止血用的东西，你等我，千万别走。”安温像嘱咐小孩似的。

　　墓匣则是维持着自己的姿势，安静地看着安温的背景离开。

　　很傻很天真的一个女孩；墓匣是这样想安温的。

　　一份所谓的天真，从接触的那一刻起，墓匣知道了软肋是如何被塑形，不知道从某一天开始，自己越发不想伤害安温。

　　那双手是安温的梦想，如果还能让她继续成为老师，作家，诗人，想一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墓匣会不顾一切，让安温实现梦想，她只能隐藏起属于人类的情感，不给安温察觉到自己爱意的机会。

　　她必须离开，为她清楚所有威胁，还她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想到最后，墓匣的笑容充斥着苦涩，她拿上自己的包袱，还有安温专门用来记录彼此的笔记本。

　　低着头，穿过高等级车厢，找了个没人的硬座坐着。

　　她亲眼看见安温怀里抱着一个医疗箱，动作有些毛躁，脸上的担忧一点没少，加快了脚上的步伐也不在意地上是否有东西会绊倒自己。

　　墓匣的苦涩像被塞了颗没什么甜味的糖，看看她傻傻的样子，心口泛起了宠溺，眼睁睁看着安温穿过普通车厢的门，消失在眼底。

　　安温庆幸自己找到了包扎的工具，脑海里还在设想着，墓匣会不会夸赞自己的优秀，结果在推开门是，迎接她的是空空荡荡的冷空气。

　　这让原本抱在怀里的医药箱，也因为失去力气跌落在地上，纱布也滚落一地，沾染了肮脏的灰尘。

　　安温对墓匣太过了解了，只要她想离开，就算是十个发了疯的安温都拦不住。

　　“真是的，又不是不让你离开，连句再见也不说。”安温的哽咽连着心脏都觉得委屈，甚至连说出口的话，胸口都带着无法抑制的疼痛。

　　她看了一眼刚刚还有墓匣身影的包厢，随后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医药用品，滴落的眼泪弄湿了还没来得及包扎的纱布上。

　　双眼失神地抱着药箱，坐在床铺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窗外的景色，钻过隧道时的漆黑一片，安温怎么都觉得难以呼吸。

　　想要落泪却是挤不出一滴眼泪，连最简单的哭泣都无法做到。

　　在她愣神间，火车使出隧道，重回光明，墓匣在安温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着。

　　【再见，安温伯爵。】

　　墓匣将内容贴在透明玻璃上，还用手指了指，确保安温看见后，便让纸张自由飘在地上，转身一股脑往其他车厢跑去。

　　安温还未回过神，身体就已经不受控的追上墓匣的身影，她想问清楚为什么突然消失。

　　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就和街头那些病死的乞丐无异。

　　两人追逐着，穿过几节车厢，来到最后一节载着些煤炭的车厢边缘。

　　墓匣站在敞开的大门前，行驶的火车风很大，让她看不清安温是不是又落泪了。

　　“不要走。”安温再一次卑微地祈求，这三个字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尊严，在墓匣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两人面对面看得有些久，谁都没有主动做出动作，挽留的话是安温说出口的。

　　她彻底离不开墓匣带来的抚慰，贪恋她的沦陷和死寂，忽近忽远的距离。

　　“我离不开你。”

　　墓匣好像是笑了，互相都被灰尘遮挡视线看不清彼此，安温好像看见了能触碰墓匣的希望，尝试着往前走，并朝她伸出了手。

　　安温的眼泪被风吹散，她嘶吼着喉咙，“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完蛋了，不要，好吗。”

　　“别卑微乞求。”墓匣往后退了几步，半个脚掌悬空在车厢边缘，“我们之间不会永别的，伯爵阁下。”

　　“不要这样，不要叫我伯爵阁下，我不要你这样叫我。”安温的理智已经被吞噬，她明白这个称呼的意思，划清界限的事情，自然是做不到的。

　　都回到了原位，是吗，安温在心里质问自己。

　　她不愿意面对事实，想用撕心裂肺的声音挽回这一切，可无论怎么做，她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墓匣脸上的隐忍，安温明白，她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坏人。

　　无论怎么想，最后的话谁都没有说出口，墓匣摇摇头，整个身体往后仰滚下火车轨道。

　　安温感受着墓匣视死如归的冷漠，她和枯木一样，顺着陡峭的枯木翻滚下去，此刻的她根本不像一个人，而是一根不知疼痛的木头。

　　她心想这一定很疼，很想做些什么，但火车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还能挽救回来，我有办法，墓匣，我不要你死，你也不能死。

　　安温并未疯狂地沿路寻找，即使她作为伯爵有这个能力，只需要一句口令，但她没这么做。

　　在停下的火车车厢里，她双手虔诚地放在胸口，学着墓匣为死人祈祷的样子。

　　她想祈祷墓匣活着，在祈祷的十分钟里，安温的脑海中浮现出和墓匣的往日种种。

　　墓匣看自己笔记时，无比专注的眼神，仿佛能把人看穿，她在地下室里，看着那些珍藏的骨头时，露出贪恋安抚的痴迷。

　　安温很嫉妒这样的眼神，她应该用来看自己，而不是本该躺在坟墓里的物体。

　　但她又太清晰地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和那些尺骨相比，更不应该像个小孩般争风吃醋。

　　这份清醒让安温在十分钟里放手，任由她去追寻这个世界。

　　反正，她有无数种方式，让墓匣乖乖的回到面前。

　　当初杀的那些人，至今历历在目，她只是不杀人了，并不代表她成为了一个好人。

　　身为伯爵的安温，想到过去只是笑了笑，火车在暮色中缓缓停靠在终点站，安温从深渊坠入另一个深渊。

　　安温回到了那个令自己窒息的地方，看着眼前硕大的庄园，眉头皱得比谁都紧，身体抗拒着走进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还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往前走一步，哪怕一步也可以。

　　视线之内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周围的装饰。

　　安温深深呼出一口气，闭着眼站在一扇门前，脸上的笑容是虚伪的。

　　一向真诚热烈的伯爵，第一次来用虚伪保护自己；安温厌恶着这里的一切，如果墓匣还在，她的厌恶会不会少一点。

　　就像她自问自答一样，这是一个伪命题，实际上并不会。

　　她只是在门前，手指再门把手前悬了很久，始终没有勇气搭上去，白色的精致栅栏被一位身着低调的女人打开。

　　两人见面没有眼神对视，女人拿过安温手里的行李，她看见了上面的血迹，这让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追上安温疲倦的身影，像个关心孩子的母亲一样，“你怎么受伤了。”

　　女人的手掌心死死攥着，另一只手则是到处在安温身上寻找伤口。

　　“你没事吧，需要包扎吗，我可以帮你。”女人认真地说。

　　安温深深叹了一口气，双眼望向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言语中是学着墓匣的冷漠，“林赛，有时候我真希望这灯能掉下来砸死你。”

　　“如果不是你父亲死了，伯爵也不会是你。”林赛如实回答，不再像刚刚那样装出贤妻良母的样子，自然她并不惧怕安温的威胁。

　　“嗯，对，所以你就拿药控制我，不让我离开这里，让我成为一个对药物依赖的疯子。”安温站着点燃了香烟，这次她用的是铜制打火机。

　　安温深吸了一口，回头看着脸上写满担忧的林赛，随之呼出的烟雾弥漫了视线。

　　她顺势坐在沙发上，摆出作为高贵伯爵该有的端庄样子。

　　“这么久才见一次面，就巴不得我死，你有多恨我。”

　　林赛拿起落灰的烟灰缸，轻声细语地走到安温身边坐下，单手举着盛着烟灰的盒子。

　　安温面对这样的靠近，即使心里抵触也没力气做出行动。

　　她真想在日照整个庄园时，把活着的林赛扔进土堆里。

　　如果不是知道墓匣一定会查到这个地方，她绝对不会再踏进一步。

　　“怎么能说恨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

　　安温笑着将视线落在林赛身上，单手抚摸着那张脸，却发现这张脸和墓匣的眉眼间无比的相似。

　　“如果当初不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我早就死了，我又怎么能恨你呢。”

　　这番话说得咬牙启齿，安温是个隐忍，即使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她也能装的很体面。

　　当年的战俘营死了很多人，安温就剩下最后一口气，被丢进死人堆里，漆黑的天空看不清任何东西，耳边是飞机的螺旋桨声，炮弹的轰炸声。

　　被营救的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得了，也不想再去回想。

　　那天再次睁开眼，还是一片漆黑，身上的伤口传来的疼痛太过于真实。

　　她在地牢里已经被折磨到麻木，身上的疼痛已然没有知觉，只能在脑海里拼命记住这种感觉，就像濒临死亡，在与过去告别。

　　是死亡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