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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蛋糕和训练 时元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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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元靠在走廊墙上缓了口气,把身上那条裙子扯下来。
他把裙子叠好放在偏厅门口的长椅上,换上自己藏在走廊储物柜里的旧长裤和棉布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又把卷上去的袖口放下遮住手腕的伤。然后去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想回房间躺着。背上疼得躺不住。走过长廊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哭声。
那哭声停一停,听听周围有没有脚步声,再哭两声,音量比刚才大一点,像一只小猫在试探着叫唤,看看能引来谁。
时元循着声音走过去。花坛后面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穿着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淡粉色,领口缀着珍珠白的蕾丝,和他衣柜最底层那些裙子是同一家裁缝的手笔。
她的头发被精心扎成两个小揪揪,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两只小皮鞋擦得锃亮。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端着一块完整的小蛋糕——没有捏碎,没有弄脏,好好地托在手心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指缝里滚下来,哭声抑扬顿挫节奏感很好,但时元注意到她每哭三声就会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人来。
那是时笒月。夫人从旁系领养来的女儿。
这几个月时元很少在宅子里碰到她。自从他拒绝变形手术、夫人对他彻底失去兴趣之后,夫人就领养了时笒月。
听说夫人已经把时元曾经的那些课程——音乐、绘画、插花、礼仪——全部安排给了这个新来的女儿,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时元偶尔经过琴房的时候会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比他弹得磕巴得多,但夫人从来没有打断过她。
时元下意识想绕道走。他和夫人之间的账已经两清了——他不做那个手术,夫人也不再把他当女儿养,各自退回各自的位置。
他不想再和夫人的新女儿扯上任何关系。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那一秒,时笒月从指缝里看到了他。
她的哭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然后像被关了开关一样戛然而止。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哭得红红的、但完全没有泪水的眼睛,盯着时元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时元完全没料到的动作——她把手里那块小蛋糕往前一递,理直气壮地说:“给你吃!你陪我玩!我要骑马马!”
时元愣住了。
那是她的蛋糕,看起来像是从厨房里偷偷拿的,托在手心里一路护着,奶油花还完整地立在上面,一点都没碰坏。
“……你哭什么?”时元没有接。
时笒月收回手,自己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哥哥不陪我玩!他说我是领来的,不是他亲妹妹,不跟他一起。他自己跑去骑马了,不带我。”
她把蛋糕吞下去,舔了舔嘴角的奶油,又抬头看着时元,眼睛又红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
“你也觉得我不是亲妹妹就不算妹妹吗?”
时元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得晶亮的褐色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他也是如此——只是被允许住在这里,被允许一起吃饭,被允许在某个短暂的时期里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来爱。
他比谁都清楚,当发现自己和这栋宅子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时,那种冷是多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趴了下来,手掌撑着花园的石板地面。
背上刚结痂的鞭伤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他没有站起来。
“你干嘛?”时笒月抱着蛋糕盒,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被他这个动作搞懵了。
“上来,”时元说,“不是要骑马吗。”
时笒月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最后一滴泪滚下来,但她的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她把蛋糕往旁边一放,从小皮鞋上跳下来,拎着裙摆跑到他面前,高高兴兴地跨上去,两只小皮鞋在他腰侧轻轻一夹:“驾!”
时元就在花坛旁边的小空地上,一圈一圈地驮着她爬。他爬得不快,膝盖每挪一步背上的鞭伤就扯一下,但他没有把时笒月摔下来。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问的那句“你也觉得我不是亲妹妹就不算妹妹吗”,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在这栋宅子里多一个可以一起说话的人,不是坏事。
爬了好几圈之后时笒月终于满意了,从他背上滑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绕到时元面前。
她歪着头看了看他的鼻子——刚才趴下的时候蹭破了皮,还在往外渗血。
“你这里破了。”她说。然后在裙子口袋里掏了好一阵,掏出一个小蛋糕盒子——不是她正在吃的那块,而是另外一整块,蛋糕上缀着半颗红草莓。
她把盒子往时元手里一塞,盒子还带着她裙摆上的余温。
“这个给你,很好吃的。我特地偷藏的。别告诉别人,只剩下这一个了。”
时元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纸盒。蛋糕很完整,边角的地方有一点点被挤到的奶油,草莓也没掉。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夫人偶尔也会在他试完裙子之后给他一块小蛋糕,作为“表现好”的奖励。
后来他拒绝手术,那份甜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不喜欢吃蛋糕吗?”时笒月看他不出声,歪着头问,“我可怕它弄丢了,捂了一整个上午呢。”
“喜欢。”时元说。他把蛋糕揣进了口袋里。
时笒月看他收了蛋糕,很高兴地拍了拍手,绕着他蹦了两圈。“你这么听话,下次我还偷蛋糕给你,你继续载我玩。驾驾驾!”
时元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说:“你可以去训练场旁边看。时厉上格斗课的时候,场地外面的围栏有个角被人撬松了,从那里能看到里面。以后他不在,你可以找我。”
时笒月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只要我不在上课。”
时笒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判断这个人说话算不算数。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翘起一根小拇指:“拉勾。”
时元看着她那根脏兮兮的小拇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蛋糕上的奶油。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个孩子的声音在花坛后面一前一后地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格斗课安排在下午,其余时间,时元都窝在图书馆里,蹲在角落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书高兴地看。,
吃完饭,他去参加格斗课。
训练场在宅邸西翼,是一间由旧宴会厅改造的室内格斗教室。
时元到门口的时候,时厉已经在了,正和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站在场边说话。那是时厉的哥哥时怀轩,时家嫡出的长子——时元只知道他一直在外区就读军校预备班,很少回宅邸。
他比时厉大几岁,身形偏瘦,眉眼和夫人有几分相似。时元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摆出了一个顺从的姿态。
“你就是夜莺夫人的儿子?”时怀轩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的男装和短发上停了一下,“怎么不穿裙子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
时元抬起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不带任何棱角的笑:“哥哥好。裙子不太方便上格斗课。”
时怀轩挑了一下眉毛,倒也没有追问。他似乎对时元没有太大的敌意——一个连身份都摆不正的庶子,不值得他费心为难。
但时厉不一样。时厉一看见时元换了衣裤、浑身利落地站在训练场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教练安排的对练内容是基础躲避——与标准型号的格斗用仿生人对练,主要练习侧身闪避和距离感。
仿生人的外形是一具哑光灰色的金属骨架,关节灵活度接近真人,手臂和前胸覆盖着柔性缓冲垫,攻击模式设定为基础阶段,出拳速度适中。
时元第一个上场。仿生人启动的瞬间,他侧身避开第一拳,紧接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随即向右滑步,手臂格挡住第二拳。
他始终没有让背上的伤口被碰到,每一个移动的角度都借仿生人的拳路来遮挡自己的破绽。
仿生人的关节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每一次落空的拳风擦过他耳边时都带着沉闷的呼啸,但他没有慌。
他甚至在第三次闪避之后找到机会绕到仿生人侧后方,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它的膝窝——只是轻触,没有发力。
仿生人踉跄一步,自动判定为合格闪避,教练在场边微微点头。
时厉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差。轮到他对练的时候,他打得急躁,被仿生人连续击中两次肩膀,第三次直接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把护具往地上一摔,指着时元:“让他再试一次!换个近身模式!不准躲!”
教练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时元站在原地,撩起衣襟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背上的鞭伤在衣料摩擦下隐隐作痛,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他没看时厉,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看到了门口,时笒月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个被撬松的围栏角落,两只眼睛透过缝隙正圆溜溜地望着他。她把蛋糕盒子揣在怀里,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时元收回目光,把袖口重新卷好,站回训练垫中央。面对时厉憎恨的目光毫不在意,转头专注看向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