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妈妈和惩罚 时元回到母 ...

  •   时元回到母亲身边的时候,夜莺夫人正站在窗边。夕阳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将她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而冷的光。
      她的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五官浓艳到近乎不真实,却因为常年面无表情而显得像一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大理石像。她的金色眼睛望着窗外,在暮色中像两颗正在缓慢冷却的余烬。

      她回头看了一眼时元满身的血和泥,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他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冲下来的时候,时元疼得倒吸了好几口气。
      夜莺夫人这才看清那些伤——肩膀上有几排还在渗血的齿痕,小腿上的淤青叠着旧疤,最深的那道咬痕已经能看见骨头的白色,膝盖的擦伤被泥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凝固的血和碎石。

      她蹲下来,拿着毛巾的手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擦拭他后背上的泥,力道不轻不重,没有多问一个字。

      时元也没有解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站在热水里,低着头,攥紧了拳头,等她发问。
      但她一如既往地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浴室里只有水声和他的呼吸。那些伤口的疼痛明明还在皮肤上一跳一跳地烧着,但他觉得那疼离他越来越远了。
      无论多少次,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回来,她永远是这副表情——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好像他膝盖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咬痕和花园里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没有什么区别。
      他低着头,把脸埋进热水蒸腾的雾气里。

      洗好之后,夜莺夫人给他处理伤口。
      联邦的科技发达,但是她这里只有基础的治疗仪。
      之后她给时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裤子遮住了腿上的伤,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臂的抓痕。
      时元又变回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乖巧听话的孩子,好像刚才在玫瑰丛里和猎犬滚成一团的人不是他。

      “你这样,今天就先回去吧。”夜莺夫人开口,语气平静得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只看了一眼时元手里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那是元帅府小少爷的衣服,她认得。再看一眼那些咬痕,她就什么都清楚了。她的儿子又被时家那几个孩子欺负了。

      如果再早几年,她或许会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元帅府。
      但现在她已经不想了,她已没有余力去算计这些。

      时元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垂着眼睛不敢看她。他又给妈妈丢脸了。
      今天本该是他第一次作为时家的少爷出席正式宴席,却被那几个弟弟扒掉衣服换上了小裙子,扯散了发带,然后放出猎犬追着他满院子跑。
      他被追得狼狈不堪,撞进一片玫瑰丛,遇见了一个金发的男孩——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花园深处的瓷娃娃。
      而他跪在对方面前,浑身是血,披着一条破烂的裙子,像一条从阴沟里被拎出来的野狗。

      他离开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美丽的脸庞没有朝着他。她的金色眼睛望着窗外,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带着他看不懂的忧愁。她很少看着他。

      所有的疼痛和委屈在这一刻汇成一股迟钝的酸涩,慢慢地扎进心脏。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着转。
      他躺到床上,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外套里。衣料上残留着一种清冽的气息,冷的,干净的,像雪后的松林,像他在玫瑰丛中闻到的那个金发男孩身上的味道。
      那个味道包裹着他,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安全感。他在这股气息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时元又去了花园。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他蹲在鸢尾花丛边仔细挑选——鸢尾花是夜莺夫人的信息素香气,也是妈妈最喜欢的花。
      每天早晨,时元都会带着新剪的花去见妈妈。他看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蓝色鸢尾,花瓣薄得像蜻蜓翅膀,在晨光里透着微光。
      他刚伸出手,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长发,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头皮传来的刺痛让时元眉头一皱,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瞪着身后的罪魁祸首:“时厉,放手!”他最讨厌别人拽他的头发。

      “时元,你敢把我的狗杀了!你个杂种!低劣种!”时厉气得浑身发抖。
      昨天他带着三条猎犬去元帅府——他早就打听到元帅的儿子和自己一样喜欢烈性凶残的猛犬,专门挑好了礼物要送过去。
      但没想到时元那天也被父亲带到了元帅府。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要把这个歌星生的野种推到台前,和自己一样顶着时家大少爷的身份见人。
      凭什么?
      一气之下他把时元和猎犬一起关进了笼子。
      没想到这个杂种居然跑了出去,还惊扰了元帅府的小少爷,连累他回去之后挨了好一顿鞭子,昨天连饭都没吃。这笔账不找时元算,找谁算?

      他把时元狠狠地拖出花园,一拳砸了过来。时元抬起手臂抵挡,时厉的拳头又重又急,落在他头上、肩上、肋骨上。
      时元一边挨着打,一边眯着眼睛找机会,长长的头发在撕扯间缠住了时厉的袖扣。
      就在时厉低头去扯袖扣的那一瞬,时元猛地往前一推,时厉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后栽倒,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花坛边缘的石阶上。
      一声惨烈的尖叫划破了花园的寂静。时厉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指缝里全是血,门牙磕掉了一角,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顿时哭着跑了开去。
      时元从地上爬起来,擦掉鼻血,把被扯掉的发带捡起来拍干净,然后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鸢尾花一枝一枝地拢进怀里。

      那些花被踩烂了几朵,剩下的还算完好。他捧好花束,抬头看见母亲的身影映在窗边,便飞快地笑起来,三步两步爬上楼梯,把花高高地举过头顶,像举着一件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妈妈,你喜欢的花!”

      他知道母亲最喜欢鸢尾花。他从花园里采来,放进母亲房间的花瓶里,等花枯萎了就再换一束。是为了让妈妈能够开心。
      谁也不能踩他要给妈妈的花。
      今天被时厉逮到了,又挨了一顿揍,但花还在。

      “时元。”夜莺夫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冷淡的,不带什么温度,“你今天不应该还手的。”

      时元低下头,把花放在桌上,整个人像一条被训斥了的小狗,茸茸的脑袋垂得低低的。
      他说:“对不起妈妈,我现在就去和夫人道歉。”他口中的夫人,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时厉的亲生母亲。

      他转身往外走,低着头,嘴角却偷偷地撇了一下——时厉那个废物,推一下就哭成那样,还想去踩他的花,活该门牙磕掉了。上次逼他穿小裙子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

      夜莺夫人看着儿子乖巧地低下头去。她没有接过那束花,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孩子瘦小的背影上,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然后又被她按了回去。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孩子,她不会放弃身份委身于此。被强制终身标记的那个晚上,她恨不得杀了时蜚声。
      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想过不要——但信息素和本能,还有她在腹部感受到的第一次胎动,让她最终还是生了下来。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她看着他从襁褓中睁开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恨意,却也没办法好好地回应他的爱。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不敢多看。柔软的身躯,清澈的眼神,永远满怀着对她的爱和担忧。瘦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坚韧而明亮的灵魂。

      这是她的孩子。一个联邦的杂种。

      “放进花瓶里吧。”她说,一如既往地没有看他。

      “妈妈,我……”时元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攥着门框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我想要上格斗课。”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对上母亲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妈妈在看他。
      他立刻扬起一个笑容,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笑得讨乖又紧张,像一只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摸头的小狗。“可以吗?”

      夜莺夫人看了他很久。这个孩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为了方便,她动过手脚把他的档案改成了alpha,但实际上他是个omega。
      可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洋娃娃,她给他买的那些他看都不看一眼,反而去捡时家那两个兔崽子不要的机甲模型,拆了装,装了拆,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玩上一整天。
      他叛逆——不肯认输,不肯求饶,被打趴下也要咬人一口。但他又出奇地乖。不管是穿裙子、学化妆,还是给他安排的其他课程,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要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学格斗?”

      “我想保护你,”时元说,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也想保护我自己。”

      夜莺夫人的心底划过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语气依然淡淡的:“我会去和夫人说。但是你之后也要乖乖听话。今天先去夫人那里领罚吧。”

      “嗯!”

      时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开了。
      他跑得很快,像是脚底下生了风——母亲答应他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要的东西,母亲居然答应了。
      他欣喜若狂,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心里只剩下甜滋滋的、暖烘烘的东西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把花插好,然后往夫人的院子走去。

      他跨进门槛,在庭院正中央的石板地上跪下来,抬起头。他的黑色卷发被撕扯得松散凌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的衬衫还带着泥土和没擦干净的血迹。
      金色的眼睛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被拎回主人门口的幼猫。
      他知道什么样的表情能让夫人心软——不,不需要心软,只需要让她觉得已经给够了惩罚。

      夫人坐在廊下的雕花椅上,端着茶盏,脸色难看至极。她的儿子昨天被丈夫抽了一顿鞭子,丢尽了脸面,而罪魁祸首就是下面跪着的这个孩子。
      她曾经那么喜欢这张脸——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失去的女儿回来了。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眼睛和嘴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皮囊之下,依旧是那副让她厌恶的,类似那个歌星的灵魂。她把茶盏搁在桌上,冷冷地吩咐管家:“二十鞭。”

      这和她儿子昨天挨的一样,一鞭不多,一鞭不少。

      管家执鞭上前。时元咬住了牙。
      第一鞭落下的时候,他的脊背猛地绷紧,背上昨天被猎犬咬过、又在训练室撞过的旧伤被鞭梢撕开,热辣辣的疼痛沿着脊椎炸裂开来。
      他没有叫,指甲抠进了石板地的缝隙里。第二鞭落在肩胛骨上,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他的后背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新伤哪里是旧伤,所有的痛楚连成了一片灼热的钝响,像一整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
      鞭梢撕开衬衫的布料,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领,裤管里蜿蜒出细细的血迹,昨天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崩开了。

      二十鞭打完,石板地上留下了一小摊汗水和鲜血的印痕。时元趴在地上,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湿透的长发贴在他的脸颊上,垂落的睫毛下,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脸侧过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些——他不能让夫人的怒气留到明天。明天还要去上格斗课。

      夫人看着地上虚弱的身体,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双紧闭的、沾着泪珠的睫毛,那蜷缩起来的瘦小身躯——她晃了神。
      她好像又看见了那天,她的女儿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细微的呼吸声下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呼喊:“妈妈,妈妈……”

      “月月,月月……”夫人喃喃地唤着,起身走过去,把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时元挨完打之后又被套上了一条裙子。夫人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摇着他,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夫人的怀抱很暖,信息素是甜的,像融化的奶油和蜂蜜。
      自从夫人的女儿夭折之后,她就变成了这样——看见时元的时候偶尔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女儿,不许他剪头发,不许他穿裤子。
      但一旦离了那条裙子,夫人看他的眼神就会重新变成恨,尤其是知道他伤害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哪怕那是她的孩子先动的手。

      时元不喜欢穿裙子。但他只有在被抽得皮开肉绽、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的时候,才会安静地任人摆布。
      那时候他也会短暂地沉迷于这个怀抱——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甜美的信息素。他的亲生母亲从来没有抱过他。
      夜莺夫人的信息素是冷的,像冬夜里没有尽头的风。
      所以他偶尔会想,要是答应夫人去做变形手术,换上裙子留在她身边,是不是就可以一直有这么温暖的怀抱、这么温柔的信息素了。

      但他很清楚,他在这个夫人怀里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妈妈是夜莺夫人。

      而他属于他自己,谁也不可以为他未来成为什么做决定。

      所以当他缓过一口气、重新攒够了力气之后,他轻轻地挣开了夫人的手臂,从她怀里滑下来,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跑了出去。
      裙摆在他身后飘起来,像一只拖着残破翅膀的蝴蝶,毫不犹豫地飞回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寒冷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