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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想养一只金色眼睛的小狗 联邦历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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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历2147年,首都星,元帅府。
十二岁的希尔·兰开斯特坐在花园玫瑰丛后面,膝盖并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人精心摆放在那里的瓷娃娃。
他有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几乎呈现出透明的质地,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前方,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奇,没有不耐烦,没有任何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情绪。
今天是他的生日宴会,元帅府的露天宴席上里摆满了长桌和鲜花,首都星有头有脸的权贵来了大半。
他的alpha父亲——联邦元帅奥德里奇·兰开斯特正站在人群中致辞,浑厚的嗓音传过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目光中带着敬畏和谄媚。
希尔不喜欢这些人看父亲的眼神。也不喜欢父亲看他的眼神。
所以他躲到了母亲生前的玫瑰花园里,这里曾经被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因为府邸上新的女主人怠慢,变得破败寥落。
唯有那玫瑰爬满了花园,在阳光下透出浓郁的清香,就如同母亲在世时的信息素一样萦绕着他,给他带来心中的宁静。
“小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侍女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伸手就想拉他起来。希尔没有动,只是抬起那双绿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侍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她才来元帅府工作不到三个月,却已经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小少爷的传闻——基因检测评定的顶级alpha,天赋异禀到连军部的老家伙们都惊叹不已。
可是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下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不哭不闹不撒娇,也不会对任何人的讨好露出哪怕一丝笑容。
就像现在,他坐在那里看着你,你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你。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就像幽深的潭水,没有一点波澜。
“我想在这里,”希尔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挡到阳光了。”
侍女愣了一下,下意识让开了身体。阳光重新落在希尔身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侍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希尔重新把目光投向花园的深处。玫瑰丛的另一边是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元帅府的侧门,平时只有仆人和送货的人才会走那条路。此刻那条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
然后他听到了狗叫声。
那是猎犬在追击猎物时发出的低沉咆哮,带着原始的、嗜血的兴奋。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花坛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希尔偏了偏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鹅卵石小径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膝盖磕在石子上,摔了一跤,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继续跑。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头黑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连衣裙,裙摆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细瘦的小腿上纵横交错的擦伤和淤青。
三只体型庞大的猎犬紧追在后面,领头的那只嘴角挂着涎水,黄色的眼睛里全是暴虐的光。
那个孩子跑进了玫瑰丛,和希尔撞了个对面。
希尔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浓艳到近乎艳丽的脸,金色的眼睛大而亮,眼角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像画了眼线。
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身衣服,这张脸一定会让人觉得漂亮极了。
可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破了皮,肿起一小块。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希尔的瞬间猛地瞪大了。
然后希尔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画面——那个孩子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了他面前。
“快跑!”那个孩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他的腿在发抖,但是他还是站住了,把希尔整个挡在身后,“有狗!你快跑!”
希尔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那么瘦小的人,为什么还要愚蠢地挡在自己面前。
希尔的目光从对方肩膀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扫过,又落到那三条已经逼到近前的猎犬身上。
领头的那条已经压低前肢做出了扑咬的姿势,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
那个孩子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握在手里。他的手很小,枯枝在他手里看起来都显得可笑地粗大。
希尔想,他打不过的。一条猎犬就能把他撕碎,何况是三条。
可是他还是站在那里,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希尔歪了歪头,像是在研究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的东西。
猎犬扑上来了。
那个孩子尖叫了一声,给自己壮胆的那种,他挥舞着枯枝朝领头的猎犬砸过去。
树枝打在狗头上断成了两截,猎犬只是晃了晃脑袋,下一秒就把他扑倒在地上,锋利的牙齿咬向他瘦弱的肩膀。
他没有哭,那双金色的眼睛反而迸溅出更明亮的火焰,愤怒地反击。
希尔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和猎犬滚在了一起。
他用一只手死死掐住狗的下颚不让它咬下来,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到一块石头就往狗头上砸。
他的力气太小了,石头砸上去只是让狗更加暴怒,另外两条猎犬也围了上来,其中一条咬住了他的小腿用力拖拽,他整个人被从地上拖出去半米,指甲在石板地上刮出几道血痕。
但是他还是不哭。他咬着牙,金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双眼睛在满脸的血污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埋在泥里的星星。
“打它的鼻子。”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时元愣了一下,偏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被他挡在身后的金发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站在三步之外,对方脸上一丝惊慌都没有,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漂亮到失真的脸庞冷漠地盯着他们。
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这是遗落在玫瑰花园里的一个洋娃娃。
没想到在此刻,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爷看见恶狗脸色都不变一下,竟然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狗最脆弱的地方是鼻子,”希尔的声音不急不缓,好像在课堂上念课文,“你手里那块石头,尖端朝上,往鼻梁和眼睛之间的位置打。用力。”
时元盯着他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过身,握紧石头,照着扑上来的猎犬狠狠地砸了下去。
石头尖端的棱角精准地楔进了猎犬鼻梁上方的软组织,那只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他的肩膀往后踉跄了两步,鲜血从鼻子里喷出来。
另外两条猎犬被同伴的惨叫吓住了,迟疑地后退了半米。
“别停,”希尔说,“趁它晕,压上去,掐住喉咙往下按。”
时元照做了。他整个人扑到那条受伤的猎犬身上,膝盖压住狗肚子,两只手掐住狗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按。
他太瘦了,胳膊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但是他的动作一点都不犹豫,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猎犬在他的手下疯狂挣扎,后腿在他身上蹬出一道道血痕,他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手却纹丝不动。
希尔的绿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情绪。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另外两条猎犬重新扑上来的时候,时元已经没有力气去挡了。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压制手底下那条狗上,连抬头的余裕都没有。他听到身后传来猎犬扑来的风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两声闷响。
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睁开眼睛回过头,看见那两条猎犬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那个金发男孩站在旁边,正在用一块手帕擦手上的血,动作优雅得好像刚才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
十二岁的希尔·兰开斯特,未分化就已经是基因等级a级,联邦元帅独子。
他从五岁开始接受格斗训练,两条猎犬对他来说确实和苍蝇没什么区别。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低头看向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时元。
时元也在看他,金色的眼睛露出一种希尔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畏惧,不是谄媚,也不是他父亲看他的那种评估和期待。
那是憧憬。
纯粹的、滚烫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憧憬,好像他在看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是这世上最耀眼的东西。
那条猎犬终于停止了挣扎。黑发孩子松开手,从狗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石板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连衣裙几乎被撕成了碎片,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密布的旧伤疤。可是时元躺在那里,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你真厉害,”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好厉害。”
希尔垂下眼睛看着他裸露出来的腿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解开自己的外套扣子,盖在时元的身上。
时元感觉到一股冷冽清凉的香气扑鼻而来,被外套盖了个结实,微微吃了一惊。
花园的另一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宴会上的大人们终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在赶过来。
希尔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稳而威严,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时元也听到了,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烂的裙子,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靠近的人群,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尔读不懂的情绪——是羞耻?恐惧?还是两者都有?
他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再看希尔一眼,慌乱之下抱着外套转身一瘸一拐地钻进了玫瑰丛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野狗,拖着残破的身体消失在元帅府的围墙尽头。
希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死掉的猎犬,狗的脖子上还留着血迹。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眼前看了看。
是那个孩子的血。
一股非常淡的花香袭来,与浓艳的玫瑰香完全不同。
“希尔。”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希尔站起身转过去,仰头看着他的alpha父亲。
奥德里奇·兰开斯特站在玫瑰丛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他身后站着几个军官和仆人,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这位元帅府的继承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奥德里奇问。
希尔想了想,说:“我看到一只小狗。”
奥德里奇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回答感到困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朝身边的一个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查看地上的猎犬尸体。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变得例行公事:“今天的宴会是为了你办的,你应该去跟客人打招呼。”
希尔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往花园中心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玫瑰丛。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围墙的豁口处只有几片碎布挂在铁栏杆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面小小小小的旗帜。
奥德里奇注意到儿子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他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还在留恋母亲的信息素,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你的生日礼物,有什么想要的?”
这只是一个例行问题,是诺兰问的,但是诺兰已经去世了,奥德里奇于是选择代替她询问。
往年希尔从来不主动要任何东西,所有的礼物都是别人挑好送来的,他甚至连拆都懒得拆。奥德里奇等着他说“都可以”或者“随便”。
但是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金色的睫毛下安静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抬起头,用一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想养一只金色眼睛的小狗。”
奥德里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试图从那片绿色的平静里面找出点什么来。
但希尔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那就养吧,”奥德里奇说,“让管家给你挑一只好的。”
希尔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短暂得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是一个笑。
他没有告诉父亲,他要的不是管家挑的那种狗。他要的是另一种——瘦弱的、受伤的、浑身是血也要挡在陌生人前面的那种。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泥泞和血污里亮起来的那一刻,希尔·兰开斯特那颗太久没有感受过任何波动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再看一次那双眼睛。
一股烧灼的渴望从他的喉咙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