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就不能是小狗吗》那你说该叫什么吧

5、第 5 章 “你也是美

　　她开始给他带一些“违禁品”。很小，很容易藏的东西。一片从院子里捡的枫叶，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017号用腕足捧着它，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小心地触碰叶脉，观察它在水里的浮沉，问为什么叶子会变色，为什么会落下。
　　“因为秋天来了。天气变冷，树木要保存能量，就停止给叶子供应养分。叶子枯萎，脱落。”
　　“能量。”017号重复。他将叶子放在水面上，看着它缓慢旋转。“能量是有限的。所以要选择，给什么，不给什么。”
　　“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能量很有限，只能给最重要的东西。什么是最重要的？”
　　沈明真想了想。“生存。延续生命。”
　　“就像树，放弃叶子，保存树干。”
　　“对。”
　　017号沉默了一会儿。他用腕足轻轻按了按那片枫叶，将它按进水里。叶子浸湿，沉下去，落在池底。
　　“如果有一天，能量不够了。”他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我会被放弃吗？像这片叶子？”
　　水很清澈。沈明真能看见那片枫叶躺在池底的白色瓷砖上，暗红色的一小点，像凝固的血。
　　“不会。”她说，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地清晰，“你是重要的研究样本。你的认知发展数据很有价值。”
　　“因为数据，所以重要。”
　　“对。”
　　“如果没有数据了呢？”
　　“会一直有数据。只要你还在学习，在成长，就会有新的数据。”
　　“如果我不再学习，不再成长了呢？”
　　沈明真看着他。他浮在水里，亚麻色的头发在水中轻轻飘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
　　“你会一直学习，一直成长。”她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017号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池底那片枫叶。然后他缓缓沉下去，腕足轻轻卷起叶子，带着它浮上水面。他将叶子放在平台边缘，用吸盘吸去表面的水珠。
　　“我可以留着它吗？”他问。
　　“可以。但会腐烂。”
　　“我知道。但在这之前，它是我的。”
　　沈明真看着那片叶子。边缘已经卷曲，颜色暗沉。但它躺在白色的平台上，依然是一片叶子，有清晰的形状，有分叉的叶脉。
　　“好。”她说。
　　她还带给他一个更小的东西：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录音机，里面录了三十分钟的海浪声。那是她很多年前去海边时录的，音质不太好，有杂音，但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和海鸥遥远的叫声。
　　017号用腕足捧着那个小装置，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她教他按播放键。海浪声响起时，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腕足环着录音机，眼睛睁得很大。海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哗啦——哗啦——，单调而重复。海鸥的叫声穿插其间，遥远而模糊。
　　他听了三十分钟。一遍又一遍，直到电池耗尽，声音消失。
　　“这是海。”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嗯，是海。”
　　“真的海。”
　　“真的海。”
　　“和这里的水，声音不一样。”
　　“海水是咸的，有浪，有风，有潮汐。这里的水是过滤的盐水溶液，循环系统控制着流动。”
　　017号低下头，看着那个已经沉默的小装置。“我可以，再听一次吗？”
　　“没电了。下次我给你带新的电池。”
　　“谢谢。”他说。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水波在他周围轻轻晃动，顶灯的光在水面碎成无数光斑。
　　“沈研究员。”他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去过海边。你真的，见过海。”
　　“见过。”
　　“海，是什么颜色？”
　　沈明真回想。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沙滩上，赤脚踩在微烫的沙子上。海风很大，吹乱她的头发。海是蓝色的，但那种蓝很难形容。近处是透明的绿，远处是深邃的蓝，天海交界处是模糊的灰白。
　　“很多颜色。”她说，“看天气，看时间，看角度。晴天是蓝的，阴天是灰的，傍晚有时候是金色的。近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远处很深，看不到底。”
　　“看不到底。”017号低声重复。他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就像天花板。”他指了指头顶，“我总想，天花板上面是什么。你说，是天空。但天空上面呢？你说，是太空。太空外面呢？你说，是更多的星星。那海呢？海的下面是什么？”
　　“更深的海。海床。海沟。火山。黑暗。压力很大，没有光。”
　　“有生物吗？”
　　“有。很多。有些会发光，有些没有眼睛，有些长得……很奇怪。”
　　“和我一样奇怪吗？”
　　沈明真顿了顿。“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
　　017号看着她。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然后他轻轻地说：“独一无二。是好的意思吗？”
　　“是。”沈明真说，“好的意思。”
　　他低下头，腕足轻轻摩挲着那个没电的录音机。哗啦——哗啦——，海浪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我想看看海。”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沈明真没有回答。她看着池壁上的瓷砖接缝，那些笔直的、白色的线条，将空间切割成规整的方块。在这个方块里，水是恒温的，光线是模拟的，声音是循环的。海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也许有一天。”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循环系统的嗡鸣淹没。
　　017号没有追问。他点点头，腕足依然环着那个小小的录音机，像是环着一个遥远而脆弱的梦。
　　变化也在悄悄发生。
　　一天下午，沈明真正在整理数据，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机械声，而是一种清脆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她抬起头，看向017号的单元。
　　他浮在水池边，几条腕足从水中抬起，腕足尖端卷着什么东西——是那些用来做认知训练的彩色塑料棒。他用它们轻轻敲击平台边缘，不同的力度，不同的位置，发出高低不同的声音。他在尝试组合这些声音，让它们形成某种……节奏。
　　那节奏很简单，重复的几组敲击，但确实有规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明真放下平板，走到观察窗前。017号背对着她，专注地敲击着。他的腕足动作协调，控制精准，敲击的力度恰到好处，既发出清晰的声音，又不会损坏塑料棒。
　　他敲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换了一种节奏。这次更复杂些，像是某种三拍子。
　　沈明真站在那里，听着。水循环系统的嗡鸣是背景音，塑料棒敲击平台的清脆声音是前景音。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他敲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下。腕足松开，塑料棒哗啦一声散落在平台上。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彩色的棒子，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沈明真等了一会儿，才刷卡进入。
　　听到声音，017号浮出水面。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确定。像是做了什么不被允许的事，在等待评判。
　　“那是什么？”沈明真问，在池边蹲下。
　　“声音。”017号说，目光移向散落的塑料棒，“不同的声音，组合在一起。我试了试。”
　　“你喜欢这样？”
　　“嗯。”他顿了顿，“像海浪。有节奏。但海浪的声音，是连续的。这个，可以控制。”
　　“这是音乐的基础。节奏，旋律，和声。”
　　“音乐。”017号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音节，“人类做音乐。为什么？”
　　“为了表达。为了感受。为了记住。”
　　“表达什么？”
　　“情绪。故事。美。”
　　“美。”017号看向那些塑料棒。它们散落在白色平台上，红黄蓝绿，颜色鲜艳。“这些颜色，放在一起，是美的。声音，放在一起，也可以是美的。”
　　“对。”
　　“那我刚才做的，是美的吗？”
　　沈明真看着他。他棕褐色的眼睛里有很细微的期待，像水面上的一点光。
　　“是。”她说。
　　017号的嘴角弯起那个很小的弧度。他沉入水中，又浮起，水花轻轻溅开。
　　“我喜欢美的东西。”他说，“颜色。声音。你带来的叶子。海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腕足在水中轻轻摆动。
　　“你也是美的。沈研究员。”
　　沈明真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确实停顿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平稳。
　　“不客气。”017号说，然后他看向那些塑料棒，“我可以，继续吗？”
　　“可以。但注意时间，四十分钟后是体能训练。”
　　“好。”
　　沈明真起身离开。在她走到门口时，塑料棒敲击平台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新的节奏，更轻快，更复杂。
　　她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看了一会儿。017号背对着她，腕足灵巧地舞动，塑料棒在平台上敲出清脆的节拍。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顶灯的光碎在水面上，又反射在天花板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混合着身后隐约传来的、清脆的敲击声。
　　然后，是那场停电。
　　发生在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沈明真正在宿舍里写周报，突然眼前一黑。不是她的台灯坏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走廊里的应急灯自动亮起，发出惨绿色的、微弱的光。
　　停电。研究所的地下设施有备用电源，但切换需要时间。大概三十秒。
　　她坐在黑暗里，等待。通讯器自动亮起，显示着备用电源启动倒计时：28，27，26……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模糊的、混乱的声响。撞击声？水声？还有……叫声。不是人类的叫声，是某种更低沉的、更含混的声音。
　　B-7区。
　　沈明真站起身，冲出房间。走廊里一片混乱，研究员和安保人员跑动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持续不断的、刺耳的警报声——不是火警，是兽人区的安全警报。
　　她跑向电梯，但电梯已经停运。她转向安全通道，冲下楼梯。应急灯在楼梯间投下摇晃的、鬼魅般的光影。
　　B-7区的双层气密门前挤满了人。控制台的主屏幕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备用监控画面还亮着，但画面模糊，布满雪花点。
　　“怎么回事？”沈明真挤到前面，她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被淹没。
　　“停电瞬间，几个单元的电子锁失效了！”李姐的声音在发抖，“009、012、还有015——不，015已经回收了——是014！014冲出来了！还有几个在尝试撞开内门！”
　　沈明真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向监控画面。模糊的影像里，能看见巨大的影子在B-7区的主池里翻腾。水花溅起，拍打在观察窗上。安保人员正试图用高压水枪和镇静剂枪控制场面，但黑暗中准头很差。
　　“017呢？”她问，声音绷紧了。
　　“他的单元是独立供电！锁没失效！”赵峰吼道，他正试图重启主控台，“但他那边没监控了！备用摄像头只覆盖主池！”
　　沈明真转身冲向气密门。老陈拦住她：“沈研究员，不能进去！现在里面——”
　　“017的单元是独立的！但如果主池的水循环系统也故障，他的单元可能会受影响！”沈明真推开他的手，刷了自己的权限卡。气密门识别了权限，但弹出红色警告：【区域锁定，禁止进入。】
　　“系统锁死了！”老陈喊道，“等电源恢复！”
　　“等不了！”沈明真看向控制台。赵峰正在疯狂敲击键盘，试图手动解锁。备用电源倒计时还在继续：15，14，13……
　　主池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了观察窗。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里。在模糊的应急灯光下，能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是009，他正用腕足缠住什么，疯狂地甩动。水花混着墨汁喷溅在观察窗上，画面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