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就不能是小狗吗》那你说该叫什么吧

6、第 6 章 “这样，你

　　“镇静剂！加大剂量！”有人喊道。
　　混乱。黑暗。警报。尖叫。
　　沈明真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她再次刷权限卡，再次得到红色警告。她拍打气密门，但厚重的金属门纹丝不动。
　　然后，灯亮了。
　　备用电源启动，主照明系统恢复。惨白的光瞬间充满走廊，刺得人眼睛发痛。控制台的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跳出系统自检提示。
　　气密门的红灯变成了绿灯。锁解除了。
　　沈明真第一个冲进去。
　　B-7区主池一片狼藉。水面上漂浮着被撕碎的玩具、断裂的塑料构件，还有浑浊的墨汁。009号被三支镇静剂枪击中，正缓缓沉入水底，腕足无力地摊开。012号缩在角落，腕足护住头部。其他几个兽人也都处于不同程度的应激状态，在水中躁动不安。
　　安保人员正在清理现场，高压水枪冲刷着池壁和地面。李姐在检查受伤的同事——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手臂被划伤了，正在流血。
　　沈明真没有停下。她穿过主池，跑向017号独立单元所在的通道。
　　通道的灯也亮了。但017号单元的门紧闭着，观察窗后一片漆黑——他单元的独立供电系统似乎还没恢复。
　　“017！”沈明真拍打观察窗，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
　　没有回应。只有水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对，比平时更响，更急促。
　　她刷权限卡。门开了。
　　单元里一片漆黑。只有从走廊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勉强勾勒出水池的轮廓。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
　　“017！”沈明真又喊了一声，声音在颤抖。她摸向墙上的应急灯开关——没有反应。独立供电系统真的故障了。
　　她摸出通讯器，打开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水面。水面是平静的，没有波纹。太安静了。
　　“017！”她第三次喊，声音几乎变调。她冲向池边，手电光照向水面。黑色的水，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水面破开了。
　　017号从水下浮起，上半身露出水面。他的头发湿透了，紧贴着脸颊。在通讯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棕褐色的虹膜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
　　“沈……研究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沈明真感到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扶住池壁，手指冰凉。
　　“你没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我没事。”017号说。他朝她游来，动作很慢，像是受了惊吓。“灯，突然灭了。水循环，声音变得很大。我很……害怕。”
　　他停在池边，离她只有一臂距离。通讯器的光束照在他脸上，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喊了你，但你没有回答。”017号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我想出去，但门打不开。我试了，用腕足推，但打不开。然后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很大的声音……”
　　“是其他单元出问题了。”沈明真说，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停电导致电子锁失效。现在已经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017号重复这个词。他看着她，棕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通讯器微弱的光。“你……受伤了吗？”
　　“没有。”沈明真说。她的手还在抖，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没事。”
　　017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抬起一条腕足。腕足在黑暗中伸出，柔软的尖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可以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循环系统的嗡鸣淹没。
　　沈明真看着那条腕足。它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像是某种在深海中摸索的、柔软的触角。水珠从腕足尖端滴落，滴在水面，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腕足。
　　不是让腕足环住她的手腕。是握。她用双手握住那截冰凉、柔软、湿滑的肢体，紧紧地，像握住溺水者的手。
　　017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用腕足回握。不是环，是轻轻缠绕她的手指，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通讯器的光束照亮了他们交握的手和腕足。她的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的腕足柔软，布满细小的吸盘，那些吸盘轻轻地、有节奏地收缩着，带来温暖而湿润的触感。
　　黑暗里，只有水循环系统的嗡鸣，和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我很害怕。”017号低声说，声音在水面上飘荡，“黑暗。很大的声音。还有……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沈明真感到喉咙发紧。很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017号做了件她从没想过的事。
　　他伸出另一条腕足，很慢，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那条腕足绕到她背后，没有触碰她，只是悬停在那里。然后，它轻轻落下，落在她的背上。不是环抱，不是拉扯，只是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的力道。很生疏的动作。但他确实在拍，像人类安抚受惊的孩子，像她曾经在某次测试中，当他因为注射而颤抖时，她轻轻拍他的肩膀。
　　“不怕。”017号说，声音很轻，很稳，“现在，灯会亮的。你会修好的。就像上次，水循环出问题，你修好了。”
　　沈明真握着他腕足的手在抖。她控制不住。她的身体在抖，从指尖到脊椎，都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破碎，“怎么知道这个动作？”
　　“我看过。”017号说，腕足依然轻轻拍着她的背，“在视频里。人类，安慰别人，会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腕足的动作停了，但没有收回。
　　“有用吗？”他问，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样，你会觉得……好一点吗？”
　　沈明真闭上眼睛。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只腕足的温度，能感觉到握在手中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脉搏。能听见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主池清理现场的嘈杂。
　　“有用。”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很哑。
　　“那就好。”017号说。他又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腕足。但他没有抽回被她握着的那条腕足，只是任由她握着，用那种冰凉、柔软的方式安慰她。
　　他们就这样待在黑暗里，待在水池边，待在这个只有水声和呼吸声的空间里。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直到赵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明真？你在里面吗？电源恢复了，017那边怎么样？”
　　沈明真睁开眼睛。她松开手，017号的腕足缓缓滑回水中。
　　“我在这里。”她扬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017没事。单元独立供电故障，需要检修。”
　　“好，我通知工程部。”赵峰的脚步声远了。
　　通讯器的光束依然亮着。沈明真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有浅浅的、粉红色的吸盘印记。那些印记正在迅速褪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抬起头，看向017号。他已经退后了一些，浮在水中央，看着她。灯光还没有恢复，但主电源的备用线路似乎接入了，天花板的应急灯闪了闪，亮起惨白的光。
　　在那光线下，他的脸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
　　“你该休息了。”沈明真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017号说。他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水波在他周围荡漾，一圈圈扩散开来。
　　沈明真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稳，手不抖了，呼吸平稳。她走出单元，走进走廊。走廊的灯已经全亮，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睛。
　　赵峰迎上来：“怎么样？017没受影响吧？”
　　“没有。只是受了点惊吓。”沈明真说，她的声音是工作式的，平稳的，听不出任何异常，“独立供电系统需要全面检查。建议今晚增加他的单元监控频率。”
　　“已经在安排了。”赵峰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刚才吓到了吧？我也吓死了，009那家伙差点把观察窗撞碎。”
　　“是啊。”沈明真说。她越过赵峰的肩膀，看见主池里，安保人员正在打捞009号沉入水底的身体。镇静剂让他暂时失去意识，他浮在水面，腕足无力地摊开，像一堆被丢弃的绳索。
　　“对了，”赵峰压低声音，“刚才主任来过了，脸色很难看。估计明天要开紧急会议。这次事故……影响很坏。”
　　沈明真点点头。她的目光从009号身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017号单元。门紧闭着，观察窗后，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能看见水面平静的、黑色的轮廓。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我先回办公室写事故报告。”
　　“行，辛苦你了。”
　　沈明真走向电梯。她的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平稳的、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
　　但她的手心，在制服口袋里，悄悄地握紧了。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一点水痕。一点颤抖。一点在黑暗里，轻轻拍在她背上的、笨拙的安慰。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这次很用力，用力到疼痛。
　　疼痛让她清醒。疼痛让她记住。
　　记住黑暗。记住水声。记住那句“我很害怕”，和那句“不怕”。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金属门合拢，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平静的，戴眼镜的，研究员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直到电梯到达。
　　门开，她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很亮，很白，白得刺眼。
　　她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刷卡，推门进去。灯自动亮起，照亮整洁的桌面，堆叠的文件，和屏幕保护程序上缓慢旋转的深蓝前沿Logo。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沈明真，三十一岁，海神计划初级研究员，017号实验体的行为指导员，抬起手，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然后，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破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只有一声。很短。很快消失了。
　　她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眼睛有点红，但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弹出未完成的事故报告模板。
　　她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
　　【时间：22:23】
　　【地点：B-7区】
　　【事件：主电源意外中断，备用电源切换延迟28秒。期间，009、012、014号单元电子锁失效，个体逃逸至主池，造成轻微设施损坏与一名研究员轻伤。017号单元独立供电系统故障，个体无损伤，但经历短暂黑暗与噪音应激……】
　　她打字，修改，保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的，专业的，没有任何异常。
　　窗外，模拟窗显示着夜晚的城市景色。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
　　她打了很久。直到报告完成，发送，收到系统回执。
　　然后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水声。温柔的，持续的，永远不会停止的水声。
　　她还听见塑料棒敲击平台的清脆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还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在黑暗里说：“不怕。”
　　沈明真睁开眼睛。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模拟窗的“夜景”是循环播放的，此刻正播放到一轮虚假的月亮升到虚假的夜空中央。
　　她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