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秀禾的十六岁 第3章 ...
-
第3章秀禾的十六岁
“阿杏，去哪啊这是？”
“大娘，早啊，我去村口一趟。”阿杏挑着担子朝大娘笑。
“大姑娘喽，马上就要去镇上享福了吧。”坐在石墩子上的男人捏着花生，翘着腿，斜着眼看她，嘴里还哼了两声。
阿杏没答话，往前走。
昨天下午秀禾和她说，让她去河边等她。
阿杏走到村口，今天有镇上的人到村里来置换东西，她爹让她换些。
————
另一边。
围坐在木桌旁边的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保真么？阿杏她爹真这么混蛋啊...”玉珠开口，阿杏家里的事传的人多，但一家一个样，传来传去倒是离谱起来，什么楚家俩当家的是一对，又是什么阿杏她娘是楚家老大被砍死的，乱七八糟。
“对外就是要嫁去那个商户家，其实是配阴婚，骗人的！”秀禾开口，她昨天晚上抓了把瓜子到处逛，到处问，不经意间套了不少话，商户对外说的就是嫁到镇上，村里几家人就去找他，然后跟他们说他家儿子身子弱，活不了几年了，想留个种，到这一步就走了不少人，留下的，就剩楚家了。
最后跟楚家俩当家的说，种得留，但是孩子一生下来，这媳妇就得陪着去，镇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个情况，没人愿意把孩子嫁进去，商户就到处跑了几家村子，挑了几户人。
最后一见阿杏就拍板定下了，笑的脸一颤一颤的，很是得意。
“...”
“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你...”
阿杏原头原尾和她说了，那肥猪刚走就传遍了大半个村，自家爹娘肯定也知道了些。
“就这么把孩子卖了啊，也就是旁人都以为是到镇上享福，只是丈夫活不了几年，他们当是去做少奶奶的啊。”
秀禾点头，“其实，孩子也没打算留...”
‘啪——’
“什么！”两人更是怒火中烧。
商户儿子前些年浪荡成性，已经留下不少孩子了，一直没娶妻，这些年从娘胎带出来的病越来越明显，只能在床上躺着了，等他快不行了，把买来的媳妇往镇上一接，伺候他几天，在商户家里待不了几天，就得跟着下去了。
至于村里，自然有楚家的人做掩护，就算闹得人尽皆知，他们也主动告知了情况，再怎么闹，也是楚家——卖的女儿！
“爹...”秀禾欲言又止。
一看自己女儿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想干点事，“这事可没那么简单。”
“两家你情我愿的事，就算阿杏不愿意，那也都定下了，咱们去，算什么。”
“就是啊，你还能..你还能那个..那个带她跑啊...”玉珠眼一转，“阿杏那孩子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孩子爹都做了主的事！咱们咋管嘛...”
“啊？”她爹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对..对啊！你娘说的对，听你娘的！那..那个...”只一个劲揪着玉珠袖子晃悠。
“啧！你别说话！”玉珠一下子抡开他的手，“宝..你呢...你怎么想的？”
“那个...爹..你过短时间，不是还要去镇上吗...”秀禾俩手紧攥着，冒着汗。
“是..是这样..但这..有啥关系啊？”她爹歪着脖子一脸不解。
“你问那么多干啥！孩子想干啥就干去呗！”
“我不是想问明白吗...那个媳妇啊...中午你想吃啥啊？”两人声音越来越远。
————
“媳妇啊..你真准备认阿杏她当你那个...姑爷啊...”屋里秀禾她爹一脸殷勤地给玉珠捏腿，很是犹豫地问孩她娘的想法。
“那还不是怨你！你从小！啊你从小就跟你闺女说让她娶媳妇！你怨谁！啊？”玉珠翘着腿坐在炕沿，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再说了，阿杏这孩子多好，反正，小禾十六了，阿杏也十四了，她俩要是愿意，我没意见。”
“是是..我听媳妇的..听媳妇的！”
屋外秀禾想着，怎么给楚家那俩老不死的来份大礼。
————
“好了好了，别干了！屋里呆着去！”
男人看阿杏进门，补充道，“少干点活哈！把那手啊脸啊，好好养养！”
她坐下，听着她爹说的，又想起来今早大伯那嘴脸，直犯恶心，“爹，这是大伯让我去的，我都要走了，肯定是得多干点活帮衬家里啊，我还得多干点呢！”
商户挺满意阿杏，要是让他知道一直亏待着她，一生气把钱要回来咋整!
“哈哈哈哈你快歇着吧，给你..给你点钱！省着点花！省着点..花剩下的再给我！”男人一脸肉疼，一张张数着手里的票子，递出去。
“好的爹，那我...出去一趟了？”阿杏一脸惊喜，伸手去拿，“额..”一下子没夺出来，“哈哈哈...爹..你要不..？松手？”
“哈哈哈...去吧去吧...”
阿杏拿到钱，咯噔咯噔往外跑。
“这个楚老大！我倒要问问..他想干啥！”独留男人在原地咬牙切齿。
————
“呼——”
阿杏小跑出来，漫无目的地逛着。
“哗-啦-哗-啦-”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小溪边了，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去的最多的地方，对面是拔地而起的大树，粗壮弯曲的树桩，背面是秀禾给她铺好的垫子，她走过去，拍了拍上边的叶子，坐下。
垫子已经换了三次了，第一次是秀禾八岁不穿的衣服，有点薄所以换掉了，第二次是她十岁过年穿的袄，很厚实，只是两人坐不过来，秀禾每次都是坐在旁边搬来的石头上，现在这个是秀禾做的，两片大布中间是厚厚的棉花，十二岁那年，她没穿新袄过年。
阿杏坐在那，这个地方是两人千挑万选出来的，放脚的地方凹下去一块，那是秀禾拿锄头挖出来的，她还记得当时小小的秀禾，扛着大大的锄头，只让她站在旁边看着，给她塞了个鸡蛋。
阿杏低着头，摸着屁股下的垫子，好像又厚实了，突然有点想哭，现在急切地想见她，想拥抱她。
她猛地站起来，低着头往回走，她不知道秀禾在哪，就去她家等她，她总会回家的，正好得了钱，可以买些东西上门。
“阿杏——阿杏——”
她抬头，秀禾站在小溪旁，站在她的对面，笑着，冲她招手。
“你怎么来啦？你知道我在这！？”阿杏声音都是欣喜，她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很幸福。
“我问了那头的老婆婆，她说看见你往这走，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秀禾也开心，她从袖子里拽出几块糖来，“这个..我今早家里来了亲戚，带了一袋子呢，我尝了尝，可甜，我就想着，你肯定喜欢！”
那是用纸包起来的，阿杏没见过，但秀禾给自己的，都是好东西。
她见阿杏没动，就知道阿杏不好意思，就自顾自拆了糖纸，“快吃，甜！”
奶香味停在阿杏嘴边，很香，秀禾再一次催促，她张开嘴，糖被轻轻放进嘴里，很甜。
“走！今中午我娘会做好多好吃的！到时候，我扒两碗饭，我们去屋里吃！”秀禾牵着她的手，“我们先去哪呢？”
两人摇摇晃晃地走在小溪边，“我后天，要跟我爹去镇上，你放心好了，我有招。”秀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阿杏觉得嘴里的糖甜的发齁，糊住了嗓子，眼睛也疼。
“你别哭鼻子啊，你...你别哭..你别害怕！”秀禾一看旁边的人掉眼泪，急忙拿口袋里的帕子，那是只给阿杏一人用的。
“你..你别...你要干什么啊..你别..你别！”阿杏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觉得秀禾不能替她做，自己再不愿意，只要秀禾不牵扯进来，就能在村子里安安稳稳地，秀禾一直没说什么，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想象着，万一呢，没了她，秀禾以后的日子就都是好日子了。
那天下午秀禾让她别担心，安心呆在村里，好好吃饭，这话从几乎每日都和她说，她只觉得是平日的嘱咐。
她早该想到的，秀禾的性子，和她的性子一样。
“你..你后天..后天带上我..我...我去，不行的话，我就跑，再往外跑！”阿杏一边哭一边说，秀禾拿着帕子给她擦泪。
“别哭了..哭的脸都红了，眼过会也肿，晚上在我屋睡下，别回去了。”
————
晌午——
“哎哎！好嘞！快点，吃饭了吃饭了！”
“娘。”秀禾和她娘点了点头，和坐着的人挨个打了招呼，往屋里走。
屋里是阿杏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两碗满满的菜，和肉，听着声音阿杏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冲她笑。
“吃！这个，你看这个，”秀禾坐下，坐在阿杏旁边，挨得很近，夹起最上层的红烧肉，那是阿杏喜欢吃的，“这个可是我做的，你多吃点！”
两人回家的时候，灶台上正忙活，秀禾在她爹娘跟前磨了好一通，割下来了一块拳头大的肉，在小灶台上炖的。小灶台是秀禾七岁那年非说要做好吃的给阿杏，她爹被闹得脑子疼，给砌的。
阿杏看着碗里的肉，自己不挑食，因为根本没得挑，喜欢吃是因为第一次吃肉吃的就是红烧肉，还是隔壁张奶奶儿子回来的时候，做团圆饭分给她了半碗。秀禾知道以后，就在小灶台给她炖，除了第一次吃，往后每一次吃的都是秀禾做的。
————
“叔，我有点事想问你。”吃完饭后秀禾装作扭捏地在她镇上来的亲戚前逛悠。
“哈哈，好，咱们秀禾有心事啊！哈哈哈！”坐在桌子旁的男人站起来，“有小秘密啦！走！咱们出去说！”
男人长得慈眉善目，名叫时满仓，秀禾不止一次听爹娘说他有本事，在镇上扎了根，去年她去镇上的时候拜访过。
“秀禾啊，你半个月前拜托我的事，我都问过了，之前是一回事，现在啊，又是一回事。”男人装作高深地伸着指头，逗着对面的女孩。
“哈哈哈哈...没多大事！”还是不逗孩子了，这种事总归是让人不知所措的。
“我啊！等着你们的好事！”
秀禾抬头，天好蓝，太阳也出来了，直晃眼。
————
既然说了晚上要在秀禾家睡下，阿杏就跑回去捎个信。
“花姐，我今晚在时家睡。”阿杏喘着粗气，一路小跑，冲花姐说。
“阿杏，这么开心啊，行，我去跟你爹说。”花姐好久没看过阿杏笑了，不忍拒绝她。
“嗯！”阿杏冲她招手，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太阳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像个大人。
“你看看，”玉珠示意男人看两个女孩，坐在院子里画着画的女孩，“这事可解决了，这小朋友啊，肯定更黏。”
“这也好，你看啊媳妇，我新学的词-糟粕！肯定不得行啊。”她爹满脸赞同，“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两个女孩坐在太阳下，画纸上是没见过的院子、两个拉手的女孩和一只土狗。
————
晚上，静悄悄的，偷摸出来的两人坐在院子角落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好亮啊那个。”阿杏抬手指着最亮的那颗。
秀禾歪头看她，她的眼睛也亮亮的，她很开心，这半年，她像是被绑在屋外被人指点的东西，总是低沉沉地，现在，和以后，都会不一样。
“嗯！”秀禾点头，两人很久没有毫无心事地看这样亮的星星了，今晚的星星，是那样亮，那样闪。
————
“阿杏，起床喽。”
耳边是秀禾的声音，阿杏忍不住弯着唇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秀禾蹲在床边满脸笑意地看着她，“早。”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
前几次留宿的时候，她总是半夜惊醒，一闭眼就是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声音，癫狂的动作，质问她死的为什么不是她。秀禾就用力抱住她，说着，“有我在。”
现在她在秀禾怀里，睡得很安稳。
在她刚刚记事起，爹和娘很恩爱，爹舍不得娘干重活，一切都在自己四岁那年变了，爹变得疑神疑鬼，娘也神神叨叨，两人开始吵架，打架，没空管她。在她五岁那年，娘死了，爹半夜老是哭，声音很大，在操持娘葬礼那段时间，爹变得沉默，娘一下葬，爹又疯了。整个屋子被砸得不像样，一开始是叫着喊着，砸着屋子，后面逮住她发疯地质问，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懂，也听不明白，就只是哭，嚎着嗓子掉眼泪，五岁那年她的眼睛总是肿的。
六岁那年，屋子实在是砸得不成样子，一天夜里，爹一把火把屋子烧了，她就站在院子里，小小的身子张着双臂，哭着喊爹，想让爹再抱抱她。天亮了，火早就灭了，那个说自己是大伯的男人来了，两人搬进了别人的房子。
————
“走！我们出门喽！”秀禾牵着穿好衣服的阿杏，大步迈向门外。
————
秀禾的十六，是在纠结中度过的，阿杏总是想推开她，她只知道不能松开抱阿杏的双臂，不能接受自己失去阿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