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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日常的互坑 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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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日常的互坑
一切事情处理完毕之后的某个周六下午,屠刚在别墅里找东西。不是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是温玉说他上次从老城穿过来的那件“某某建材城开业纪念”T恤找不到了,让屠刚帮忙翻翻。温玉的原话是:“那件衣服的领口已经垮到刚好卡在锁骨以下三厘米的位置,穿去健身房比你给我买的那件专业速干衣更显肩宽。”屠刚当时正在给公主换猫砂,头也没抬:“你的肩膀宽度不需要显。”
但他还是去找了。他先翻了衣柜——别墅的衣帽间比他出租屋的衣柜大了十倍不止,但温玉的衣服比他的多了四十倍,导致衣柜的容纳率反而更低。他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那件T恤,倒是在衣柜最上层的一摞旧收纳盒后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温玉的风格——温玉的文件都整整齐齐地立在书房的文件夹里。这个信封是被塞进去的,不是被放进去的,塞的时候还折了一个角。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温玉和一个男人并肩站在某个酒吧门口。光线昏暗,但能看清温玉穿着那件他以前穿过的深灰短袖,面部轮廓被闪光灯照得过度曝光但仍然漂亮得犯规,嘴角的弧度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今晚我玩得很开心”的标准配置。他旁边的男人比他高一截,皮肤是小麦色,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温玉的手肘正搭在对方的前臂上,姿态随意,像一只在树梢上换脚的白鹭。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温哥华,某年冬。”字迹是温玉的——那个“冬”字下面两点写得过长,像一根被拉长又弹回去的橡皮筋。
屠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信封,放进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和自己的退伍证、平安符放在一起。然后他继续找T恤。最后在公主的猫窝里找到了——公主把它从洗衣篮里叼出来铺在窝底,上面沾满了橘色的猫毛。
当天晚上,别墅晚宴。今晚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林若清张罗的“庆祝灰岸事件善后工作全部完成暨林氏与温氏续约晚宴”。她坚持要为退婚后两家的商业合作重新开一个头,理由非常充分——“退婚归退婚,生意归生意。我又不是温玉,我不会把私人关系和商业合同混在一起。”
温玉当时正在喝汤,闻言抬头:“我也没有混。”
“你把他从新加坡追到澳洲,把你爷爷书房窗外的散尾葵追秃了一片叶子,把你的私人保险柜密码设成他的退伍编号。哪里没混。”
“那是他先翻阳台的。”
“阳台是你自己没锁。”林若清把菜单放回桌上,拿起酒杯,朝桌对面正在帮爷爷剥虾壳的屠刚举了一下。
今晚的餐桌比平时更热闹。温玉有些气恼的手抖(因为没吵赢)筷子没夹住,花生飞出去了三颗,其中一颗落进了温和的碟子里。温和夹起来放在碟子边缘,什么都没说。陈知远坐在温和旁边,平板上开着下周的台风预案,但他今晚的目光三次偏离屏幕——两次是帮方哲转桌,一次是方哲在传菜时替他挡掉了一块即将滑出盘沿的姜片。方哲以“林若清特邀健身顾问”的身份出席,就坐在秘书右手边隔一个座位。梅根带着医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一起研究甜品单上的含糖量,医官用钢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三个营养交换份。阿龙坐在角落,点了杯和医官甜度相反的无糖气泡水。
冯若薇发了条消息给黄子鸣:“今晚餐桌呈现的社交网络密度是今年最高值。建议把温总刚才那句‘我不感兴趣’作为下周团建破冰的开场白。”消息被截屏转给林若清,九秒后转向温玉。黄子鸣没有出席——他在机房里盯着灰岸最后的残留日志,怕它们趁所有人吃饭的时候死灰复燃。他还给每个人发了一份《晚宴期间网络安全监测简报》,正文只有一句话:“你们吃。我在盯。”附了一个实时频谱图,上面没有任何异常信号,但他还是在盯着。
温玉的“客观评价”发生在上第四道菜的时候。那道菜是清蒸东星斑,鱼身上铺满了姜丝和葱丝,鱼眼白得像两颗微型水煮蛋。温玉尝了一口,说今天的鱼蒸老了。屠婷说没有,正好。温和说蒸鱼的时间对肉质的影响曲线在第四分钟之后呈指数级变化,今天的鱼应该是蒸了四分半。全桌只有屠刚没理他的分析。
然后温玉又开口了。
“说起来,今天中午的合作方——就是那个新签约的日本酒店集团代表,长得确实不错。不是传统日式那种清秀型,是混血感很重的那类,肩膀宽度目测至少四十七,下颌角从这里到这里——”他用筷子在空气中画了个轮廓,弧度和他平时分析并购标的时用的手势精准度相仿,“身材管理很得当。西装是定制的,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髋骨上方两厘米——这个细节在亚洲成衣里很难做到。”
全桌安静了一瞬。林若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开始以极其微小的弧度向上弯曲。屠婷低头夹菜,装作没听见。温和把筷子放下,用一种看待实验数据的眼神看向温玉。陈知远的视线从平板屏幕上方抬起来,又在零点几秒内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屠刚抬起眼。不是瞪。不是怒视。只是抬起眼——他的筷子还在手里,夹着一块姜片,薄得透光,筷子尖停在碗沿上方七八厘米的位置。没有任何杀伤性的表情。但全桌除了温玉以外所有人的咀嚼频率同时产生了微小的相位差。
温玉的话锋转得比他当年在董事会上撤掉二叔的采购权还快。“但是我不感兴趣。就客观评价。就像你看到一栋建筑——你会注意到它的结构比例,但不代表你要买。”他把筷子放下来喝了一口汤,汤勺和碗沿之间没发出任何碰撞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屠刚。但他的筷子在伸向下一个目标时谨慎地在空中悬了一拍,像在扫描自己碗里有没有一块会被误夹的姜片。
林若清把酒杯放下来。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小心翼翼,是正在把体内的某种冲动往下压。但她的防线在嘴角失守。她用手背抵了一下下颌,酒液的折射光在她指尖一闪。“你怕他。”她说。不是问句。
“不是怕。”温玉放下筷子。
“那是?”
全桌的目光聚焦在温玉身上。温玉想了很久——久到他面前那碗汤的油花从完整的圆形开始沿着碗沿向一侧轻轻塌落。他在这段时间里没有看屠刚,但屠刚放在桌沿的那只手在他的余光边缘一直没有动过,像一张始终对准同一个方向的海岸线观测站。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他平时任何一次回答都慢,但每个字都像是终于从某个压了很久的抽屉里自己滚出来的。“是你说得对,我确实爽到了。”
林若清的笑意彻底绷不住,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她将空杯轻轻搁在桌布上,顺势拂掉了自己袖口上一粒看不清的白色颗粒。屠婷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小的那个又在沙发底下藏了什么。梅根把甜品单翻到背面,医官发现她把卡路里算错了。陈知远推了推眼镜开始给冯若薇续发消息:“刚才断网了——你那边台风没事吧。”方哲在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没点破,自己站起来把鱼骨碟换到公筷的另一侧。阿龙对着无糖气泡水的瓶口轻轻呵了一声。
屠刚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他把姜片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他伸出公筷,在鱼身上精准地夹走了鱼肚最肥厚、最嫩、被葱丝盖住但所有懂吃鱼的人都会最先下筷的那一块。筷子越过桌面,放在温玉碗里。
温玉低头看着那块鱼肚。筷子夹的位置很轻,没有把鱼肉夹散,皮和肉之间有层薄薄的胶质被蒸得刚好。他把鱼肚翻过来,让自己的筷子从皮那面顺着肌理滑到底。然后他抬起筷子,用筷子尖把那块鱼肚从自己碗里夹出来,放进了屠刚碗里。不是还——是夹之前停了一下,把他自己刚才吃掉的那小半口从边缘折下去,把剩得更多的那半边朝着屠刚碗心推近,然后收回手,端起汤碗。“我刚才说那个合作伙伴其实也就一般。”屠刚没有说话。他把那块鱼肚又夹回来,放回温玉碗里,顺便用筷子末端敲了一下他放筷架的那道瓷边。动作很轻,像在签收一份他早就知道会到的回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