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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妹妹说的嫁妆 第三十六章 ...

  •   第三十六章妹妹说的嫁妆

      屠婷上次老宅晚餐没去成——公司加班,她那个部门的主管在季度末的最后一天才发现有三份报表漏签,整个部门的人被按在会议室里从下午五点补签到晚上九点半。她给屠刚发了一条微信:“哥,帮我跟爷爷说一声,下次一定到。”屠刚回了一个“嗯”。

      爷爷当时正在往屠刚碗里夹白切鸡,看到屠刚放下手机,问了一句“你妹妹?”屠刚点头。爷爷“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但那顿饭结束的时候他嘱咐厨房打包了一份花胶炖鸡让屠刚带回去给屠婷。屠婷收到这份花胶炖鸡的时候正在沙发上给老二喂奶粉,打开盖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给她哥发了一条消息:“爷爷是不是以为我们家没饭吃。”屠刚回:“不是。他觉得你太瘦。”屠婷低头看了看自己生完二胎之后一直没减下去的小肚子,觉得这个爷爷对“瘦”的定义可能需要校准。

      第二天,爷爷单独邀请屠婷来老宅吃饭。不是周三的固定家宴,是单独。请帖是陈知远亲自送的——他站在屠婷家门口,穿一套炭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在楼道灯下反着光,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纸袋里是给两个孩子的礼物:老大的是一个能变形的遥控机器人,老二的是一套有机棉的婴儿连体衣,标签上的品牌屠婷不认识,但她后来在网上一查,发现那个婴儿连体衣一件顶她半个月的工资。“这是老爷子的意思,”陈知远把纸袋递过去,“请屠女士明晚七点到老宅用便饭。不用带东西,带两个孩子就行。”他停了一下,“您先生如果有空,也欢迎一起。”

      屠婷的先生那天晚上刚好要出差,于是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去了。她原以为只是一顿便饭,到了才发现爷爷把整个小餐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椅子加了儿童增高垫,桌上摆了两套儿童餐具,连空调的出风口都调过,不对着孩子吹,甜点是厨房单独给孩子们做的蛋奶布丁,糖量减半。吃完饭之后爷爷没有按平时的习惯去书房看新闻,而是留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玩。老大对茶几腿上的雕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趴在地上用手指沿着花纹描边。老二在地上积木区摸得正欢,一抬头直接把太爷爷的裤管当成了新的攀爬架,扶着站起来对着那只老式翡翠戒指咯咯笑。爷爷让他笑,自己指着散尾葵旁边那张旧藤椅对屠婷介绍说那是温玉小时候坐过的,“他小时候也这么爬。”

      屠婷在老宅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娘惹糕,临走时爷爷亲自送她到门口。车门关上之前她听见爷爷对管家说“以后周三晚宴给屠女士留我左边的位子”,然后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她对着后视镜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和她哥在那个出租屋巷口多站一会儿时的弧度完全一致。

      两天后,她去了驿站。

      她到的时候正是快递高峰期最后半小时,阿豪在外面搬货,大婶在柜台后面一边分快递一边骂一个把地址写错了三遍还坚持没必要改的顾客。屠刚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穿着那件黑色T恤——今天的这件领口没松,但胸口蹭了一道灰。他看到屠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杯奶茶,有原味的,还有芋泥波波。原味那杯是给他的,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往奶茶里加糖,只记得有一天他忽然就说“不加糖了”,大概是想在什么地方留出几毫克的余量。“你怎么来了。”

      “路过。”屠婷把奶茶递给他,然后径直走进后院。她和大婶打招呼的声音从后院飘出来,夹杂着“婶儿你今天这个围裙是新的吧”和“上次那个卤牛肉的方子我试了三次都没你这个味道”,然后两个人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石榴树下。公主蹲在两人之间,尾巴搭在屠婷膝盖上。

      大婶从围裙口袋里抓了一把南瓜子,两个人分享同一个磕瓜子的节奏,话题从“最近驿站忙不忙”一路拐到了“我哥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大婶压低声音说她觉得屠刚瘦了,但精神比以前好,说他现在每天晨跑的距离变成原来的两倍,但最近这阵子跑步的时候会顺便帮隔壁张姨带油条、帮巷口那家五金店老板捎配件,总跑量没变,但时间变长了。屠婷在心里默默计算:他以前跑步是直线折返,现在沿途在搭建某种看不见的路线。然后她想了想自己包里那把小算盘——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儿子书包里临时借来的一把彩色塑料算盘,她觉得接下来用得上。

      中午吃饭。今天大婶做的是韭菜盒子,配小米粥,还有一碟她早上现腌的白萝卜泡菜。吃饭地点在后院,折叠桌两边摆着塑料椅子,公主蹲在桌上——本来不该蹲桌上,但没人赶它——温玉不在,在酒店开会了,屠婷今天显然就是挑了温玉不在的时间来的。“就咱俩。”然后她夹了一个韭菜盒子放在屠刚碗里,停顿片刻,用一种在大婶面前排练了若干回但依然没把紧张压干净的语速开口:“你那五十万,算是给温玉了,不是欠债了吧。”

      “怎么了,”屠刚抬头,“你有用钱的地方?”

      “不用。”屠婷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稳,不慌不忙,因为她确实不用。她家的房贷已经还清了,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一次性汇入还款账户的,汇款备注写的是“长期无息借款,不需要偿还”。她当时吓坏了,以为是新型诈骗,打电话给陈知远求助。陈知远说这事他知情,但请她不要告诉屠刚,因为授意这么做的是温玉,而温玉的原话是“先让她别跟屠刚说——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觉得欠我的”。她还知道另外一件事:温玉同时以她的名义入股了她所在的公司,所以她现在虽然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实际上她已经是公司的股东。以前她需要挤地铁上班打卡,现在她还需要在季度股东会上露个脸——她上季度去了一次,穿的是自己最贵的一件外套,坐下之后发现旁边的人穿的是拖鞋。

      当然陈知远也没告诉她哥。

      “那……”屠刚反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屠婷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桌上安静的只剩公主嚼南瓜子的声响。“哥。你觉得我们家条件怎么样。”

      “什么条件。”

      “娶他的条件。我们啥都没有,要不你入赘吧。”她把“入赘”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脆,像在说一个刚刚从字典里翻页确认过的生词。

      屠刚停止了咀嚼。筷尖搭在碗沿上,金属碰瓷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大约比平时放碗的音量高了几个分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动——不是要说话,是正在把某种从胸腔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腹腔。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屠婷把手放在桌上,用一种和她年轻时半夜爬起来给屠刚涂药酒时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但你从当兵起就攒钱,把供我读书当成你的任务,退伍费全花在了我和驿站的房顶上。你没有一次是因为自己的事去找人托人——这次找温玉,你去港大,你翻阳台,你追到澳洲,你一个人撬了他二叔整个局。虽然你是出了很多力气,但是娶媳妇,特别是娶这么有能耐的一个媳妇,我们家的条件还是差了一些吧。爸要是还在的话,也会觉得我们家实在拿不出提亲的条件——我让你入赘不是让你低头。”

      屠刚还是没说话。他把公主扒拉到地上,把它刚才蹲的那一片碎渣扫掉,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韭菜盒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回屠婷碗里。

      没过几天,老宅晚宴。

      屠婷进来的时候,左手牵一个小的,右手牵一个大的,身后跟着陈知远拎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无纺布袋子,袋子上印着“山北特产”四个烫金大字。两个小孩对老宅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老大还记得上次那套手工织毯,在门口就仰头问陈知远“今天有没有会变形的人”,陈知远把袋子递给管家,然后把他抱到玄关换鞋凳旁边,用一支笔和便签纸三折两叠拼出一个小动物解了他的疑;小的那个则毫不客气地在太爷爷的脚背上趴了好一阵子,蹭了满腿蛋奶味。

      爷爷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把脚翘起来让他在自己脚背上打了个舒服的窝。他扶着拐杖坐在沙发正中间,看着两个小孩把花厅变成了幼崽游乐场,老大把自己装进放散尾葵的空藤筐里,露在外面的球鞋尖晃得飞快;小的那个正趴在茶几和地毯之间用舌头舔自己拳头上的布丁渍,头顶的胎毛被顶灯打出一圈浅金色的绒边——嘴里还叼着下午从太爷爷果碟里顺走的一瓣橘子。他笑笑,把孩子们叫到身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几个红色的小锦囊——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枚生肖金币。老大拿到手之后用牙咬了一下,被屠婷制止了。小孩们抱着锦囊在藤椅旁边分赃,老大拿到那枚最小的金币后把它塞进了衣服侧兜里,因为他喜欢那条龙。爷爷从散尾葵后面侧过头看了一眼——最小的那一枚是温玉幼年第一次自己收进锦囊的周岁纪念币。

      屠刚坐在餐厅的另一端,左手边是正在憋笑憋到肩膀发抖的温玉。温玉穿着刚从健身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换的拉链帽衫,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屠刚,低声道:“你看爷爷笑得多开心。”屠刚不吭声。温玉又碰他一下:“我之前跟他说过你们那娶媳妇嫁妆怎么算——他说嫁妆都不要,只要他妹每次来时带孩子就行。”屠刚把白切鸡的姜蓉碟放在温玉够不着的一侧。

      屠婷站起来,把四个红色包装袋放在餐桌旁边——大枣,花生,高粱饴,粉丝。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挑的,她用两轮对比评测排除了长得太小的花生和密封不够严的粉条。她后来跟大婶复盘时说这是做给温家看的面子,太轻显得随意,太重像在摆阔——八年前她出国留学时屠刚把最后一条贵重机械表换成她的机票,如今她也在练习和那个暂时没名分的“嫂子”一样把人情换算成别人不容易称重的单位。包装袋上印着的“土特产”三个字在灯光下金灿灿的,像她上午特意擦了又擦的镜面。她在爷爷面前停下,微微欠身:“爷爷好。”两个小孩从她腿边同时挤出半个脑袋,老二用力挥了挥手。爷爷坐在沙发正中间,笑得眼角皱纹全部加深了一个深度,把手边的金币锦囊往小孩那边又推了推。

      饭后,爷爷在花厅里看两个孩子玩遥控机器人。老大用机器人的遥控器指挥它去撞桌腿,老二把茶几推开的金币锦囊逐一捡回到太爷爷脚背上。爷爷低头看着那些金币一枚不少地回到自己脚边,对正在旁边端茶的管家说了句只有散尾葵能听见的话:“这小孩跟温玉小时候完全不一样——温玉小时候拿了金币就没还回来过。”然后他抬头,对站在门厅口抱着胳膊的屠刚沉声道:“下次让你妹妹把妹夫也带来。”

      屠刚双臂松开,往旁边挪了半步。温玉从他半步外的地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靠在玄关侧墙的手背,从指根摸到腕骨。屠刚没躲,低头看了一眼他刚练完哑铃的手指正在自己虎口上反复比划同一个弧度——像一个在用旧步距测绘新地图的人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可以在室内校准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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