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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十三年半 第三十八章 ...

  •   第三十八章十三年半

      某个普通的夜晚,他们回到了老城出租屋。

      不是搬回来住——别墅还在,屠刚的衣物已经从衣柜最上层那摞旧收纳盒后面挪到了正式分配的隔层。周三老宅晚宴的座次已经固定下来,爷爷右手边。两个孩子每周都去老宅爬太爷爷的藤椅。老宅窗台那只温玉爸爸留下的旧收音机,被温和重新调过频,现在偶尔能收到一两个短波频道。只是温玉说想回来住几天——理由很官方,说想看看驿站的季度“财报”。大婶说“财报”在阿豪的电脑里,阿豪说电脑的密码忘了,大婶说那你问我啊,阿豪说你的密码也忘了。最后还是陈知远远程调出了电子账本,评语是“营收平稳,建议把公主的猫粮支出单列一项”。

      于是他们就回来了。石榴树还在,比他们离开时高了半头,枝头挂着的几颗青石榴还没转红。橘猫在树下打盹,它比两年前更圆了,尾巴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睁眼看了看进来的人,又把眼睛闭上了——没有换姿势,但屠刚注意到它现在蹲的是他当年留在门边的那只旧解放鞋。折叠桌还在,铺着大婶新换的格子桌布。两把塑料椅子还摆在那里,靠背被夏天的雨淋褪了色。公主在院子角落里趴着,尾巴垂在折叠椅的横撑之间,爪边滚着之前阿豪从四号货架底扫出来的一颗塑料弹簧老鼠。那只老鼠被公主舔了整整一个下午,湿漉漉的,卡在石阶和墙角之间,像一颗永远赢不了但也永远没被收走的旧弹珠。

      晚上,两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这张床是一米五的,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凉席换了一张新的,但枕头还是旧的那两个。温玉洗过澡,头发没擦干,水珠沿着发尾滴在枕头边上。屠刚的右耳贴在枕面上,能听到院子里石榴树叶子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公主在折叠椅上翻身的闷响。

      温玉忽然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屠刚胸口。“还剩多少。”

      屠刚没睁眼。“什么。”

      “十三年半。还剩多少。”

      屠刚在黑暗中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捏过去,从大拇指到小指,又从尾指捏回虎口,在按到他当初从阳台摔下去时划伤的那块旧指节时停了一下。“一天一百,自己算。”

      温玉真的开始算了。他的手指在屠刚胸口上画数字——这是他心算的习惯,不是在纸上写,是在最近的平面上画,这个平面通常是屠刚的胸骨。一年三万六,两年七万二,已经过了——他算了几步就开始卡壳。他在被子里拱了一下,膝盖不小心顶到了屠刚左腿外侧那块在澳洲被弹片擦伤的旧疤,自己先皱了皱眉。

      “算不出来。太困了。”他把脸埋进屠刚肩窝和枕头之间的夹角,这个位置刚好避开右耳——他现在已经能在半睡半醒之间习惯性地朝左边说话了。

      屠刚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笑他不会算,是笑他算到一半自动放弃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给困。和他在驿站第一天说“腰疼”时同一个逻辑,和他说“明天可能就好了”时同一个语气。两年过去,什么都没有变。温玉闭上眼,又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前半句被枕头吞掉了,只听到几个不连贯的字,大概是“……也行”。屠刚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听完了后半句——“一辈子也行”。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凉席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院子里传来公主在石榴树下划拉树皮的声音,然后是它跳下树时踩翻空塑料花盆的一声闷响。

      温玉照例赖床。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茧,只露出几撮干透了的翘发。厨房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煎蛋翻面时锅铲伸进蛋皮下那个最薄的手感,推早了蛋黄会破,推晚了蛋白会焦。然后他闻到炒面的香味,不是泡面,是挂面,煮到刚断生捞出来下锅,加了一小勺甜面酱,青菜是最后翻进去的,还带了点蒜末爆香的底味。他小时候闻过的北方家常炝锅,在这间窄厨房里被重新复原成一碗不叫外卖也不等打卡的早饭。

      屠刚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两碗面。挂面是他早上现买的,面煮得稍软但没坨。每碗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清边缘有一点微焦的蕾丝边,蛋黄鼓起,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蛋清膜。不是溏心的。

      温玉揉着眼睛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旧棉T恤——不是那件建材城纪念版,是后来屠刚在驿站整理快递时发现的一个不知名赠品,纯灰,领口松得刚好卡在锁骨。他头发还翘着,左耳上方那一撮依然以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倾角弯向同一个方向。他把面碗拉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蛋。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没流出蛋液。

      “你上次煎的是溏心的。这次老了。”

      “上次你说溏心的蛋黄会把面汤弄浑。”屠刚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的碗,坐在他对面,把他上次回老家拿来的一小瓶老陈醋放在温玉手边。这瓶醋换过两个抽屉,在别墅调料架上被陈知远当成过期品收走一次,又被屠刚捡回来然后拿到了出租屋。

      “我没说过。”温玉用筷子夹起蛋咬了一口,边嚼边把醋倒进面汤。

      “你说了。”屠刚说。那天晚上你在小院吃面的时候说的——“蛋液流进汤里一搅就浑,可惜了”。然后你把自己的碗端到院子石阶上,用筷子头挑了几缕没沾到蛋液的面条搁到公主碗里。

      温玉瘪了下嘴,乖乖吃面。阳光正好,从石榴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折叠桌上,洒在两碗面上,洒在公主被舔湿的那颗弹珠和靠在鞋柜外侧没放回的旧解放鞋上,也洒在屠刚搭在桌沿的手指旁边。温玉用筷子把蛋白边缘那块微焦的蕾丝边挑起来翻了个面,和自己碗里剩下的蛋白拼在一起,然后把筷子往前伸了伸,碰到屠刚端碗的手背。十三年半才开始。但他刚才说错了——煎蛋今天是双面,没有流黄,面汤不会浑,每一口都刚好是他之前忘了下单又说了一遍的那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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