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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三个月河东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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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三个月河东
屠刚第一次说“今晚不回来”的时候,温玉正趴在客厅沙发上用平板看酒店的月度财报。他的两条腿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光着的脚丫随着财报上那个缓慢爬升的入住率曲线一晃一晃。屠刚站在玄关换鞋——不是那双新的深灰色运动鞋,是那双旧的解放鞋,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左脚鞋帮上那块油渍还在。他换鞋的动作和三个月前在出租屋里换鞋的动作一模一样:先左脚后右脚,然后站起来跺两下脚后跟,确认鞋跟没踩歪。
“驿站那边有点忙。大婶说最近货多,阿豪一个人搬不过来。今晚可能不回来。”
温玉从平板后面探出半张脸。“阿豪不是上个月就已经从面馆辞职了吗?你上次说他已经能一个人扛两箱矿泉水上五楼了。”
“矿泉水是矿泉水。快递是快递。”
“有什么本质区别?”
“矿泉水不退货。快递要扫码。”
温玉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不能说完全不对。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报表上,顺便在屠刚关门之前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要吃煎蛋双面”。门关上了。玄关的地垫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解放鞋印。
屠刚第二次说“妹妹有些事情要我办”的时候,温玉正在衣帽间里对着两套西装做二选一——明天要和日本合作方开视频会议,冯若薇说穿炭灰色的拍屏幕显得肩宽。屠刚靠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运动包不是他平时去健身房用的那个,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我妹那边有点事。她老公出差了,家里水管坏了,小孩学校要开家长会。可能得待几天。”
温玉从镜子里看着他。“你妹妹住在哪个区?”
“大巴窑。”
“她上次说她住淡滨尼。”
“……说错了。是淡滨尼。”
温玉从镜子里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炭灰色西装往身上比了比。“你去吧。反正这几天我开会到半夜也没空管你。你要是顺路的话帮她带两盒那个——就是上次她来我们家吃饭说好吃的那个凤梨酥。在乌节路那家店。”
“不顺路。”
“那就专程。”
屠刚“嗯”了一声,拎着运动包走了。玄关的地垫上又多了两道解放鞋印,和上次那两道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X形。温玉在衣帽间里把炭灰色西装挂回去,拿起藏蓝色那套,又挂回去,最后穿了炭灰色那套。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嘴唇微张,眼尾上挑,嘴角维持在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默认弧度。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两份鞋柜抽屉,里面原本两只不成对的旧拖鞋只剩下一双。另一双被屠刚拿走,至今没拿回来。
第三次,屠刚直接一个礼拜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让陈知远转达的“他在忙”。温玉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每个都是响了六声然后转进语音信箱。屠刚的手机铃声是默认的那个——叮叮咚咚的电子音,和任何一台没调过设置的国产手机一样。温玉每次听到那个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就会把通话挂断,动作很轻,像是在挂断之前还想从忙音缝隙里多捞半句被吞掉的解释。
他没有打第四个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吃了吗。”消息在屏幕上显示“已送达”,但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当天晚上他失眠了。半夜从卧室走到客厅喝了一杯牛奶,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到床头凉了。他从不在睡前喝奶,但今晚微波炉按键旁边放着一袋屠刚上次给自己热豆浆时顺手放进去的速溶咖啡,他盯着那袋速溶看了半分钟。然后他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把那件叠好的建材城纪念T恤扯出来看了看又叠回去,沿原来的折痕对齐,比他昨天开会签的合同补充条款对齐得还认真。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手下开始以各种借口请假消失。
第一个走的是梅根。某个周一下午她敲了温玉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休假申请表,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温玉注意到她今天涂了唇膏,不是战术口红那种暗红色,是更淡的豆沙色。她只有在非工作场合见很在意的人才会涂这个颜色。
“请假。一周。相亲。”
温玉手里的笔顿住了。梅根站在他面前,双臂交叉,肱二头肌在黑色短袖下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的站姿依然是标准的“待命”模式——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肩胛骨微微内收。但她涂了唇膏。
“相亲。”温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他刚知道名字但不能确定配料的菜。“什么样的相亲需要你请一周的假?”
“对方是澳洲籍。飞过去见面比较省他的机票。”
“澳洲哪里?”
“悉尼。”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澳洲人?”
“去年在加拿大救你的时候。他是我以前MMA俱乐部的队医。那次行动前我刚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上个月他问我有没有空。”梅根把休假申请表往前推了两厘米,意思是“签字”。
温玉低头签了字。他知道梅根在说谎——不是因为队医这部分不对,是她提到“上个月”时眼神往下偏了半寸,看的是她自己申请表的职业编号栏。和去年在加拿大小木屋临时编借口时的视线方向完全一样。
“祝你相亲顺利。”
“谢谢老板。”梅根接过申请表走到门口,进门以来第一次犹豫了一瞬,然后返身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个走的是梅根之后第二天提出请假的黄子鸣。他敲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衬衫——新的,不是洗干净的旧衬衫,是标签刚拆、领口硬挺、纽扣齐全而且是同色的新衬衫。扣子也没扣错,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严丝合缝,像个被程序校准过的模板。温玉差点没认出他。头发也剪了,后脑勺那撮翘毛被剃平了,眼镜还是那副黑框厚底,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台被代码覆盖的旧电脑变成了一台刚出厂的新机。
“老板,我要请假。”
“几天?”
“一周。”
“干什么?”
黄子鸣推了推眼镜,眼镜没滑下来——这个细节让温玉的危机感瞬间提升了两个等级:他连推眼镜的角度都提前算好了。
“家里有事。”
“你家在台中。”
“……对。所以要飞回去。”
“你上次说你妈在台中开了个早餐店。你回去帮你妈炸油条?”
“我妈的早餐店不炸油条。她做蛋饼。”
温玉盯着他看了片刻。黄子鸣的眼神在镜片后面闪烁了大约半秒——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正常的眨眼,但对一个写了七年代码、眼睛每分钟眨眼次数比正常人低百分之四十的程序员来说,半秒的闪烁约等于普通人脸上的三秒冷汗。
“去吧。给你妈带两盒这边的凤梨酥。”
“她更喜欢太阳饼。”
“那就太阳饼。”
黄子鸣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这也是新的。他以前在机房里闭着眼睛都能绕过所有服务器机柜,新衬衫的肩膀线和门框之间的距离还没写入他的空间数据库。
第三个走的是阿龙。他倒是没请假——他不签那个正式雇佣合同,所以不需要请假。他只是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总部的任何监控画面里。温玉翻了三天的安保记录,发现阿龙最后一次出现在大堂是礼拜三下午两点零七分,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和前一天、前一周、前一个月穿的灰色衬衫在色号上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区别——朝大堂门口走去。然后他就消失了。不是“不见了”的消失,是“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的消失。安保部的值班表上礼拜四凌晨有一段覆盖掉礼拜三下午时段录像的记录,备注写着“系统自动清理旧档”,但监控系统的日志显示那段时间有人用管理员账号登录过。
温玉把安保记录往前翻了翻,发现这个管理员账号最后一次手动删除录像片段,恰好是他住进出租屋的第一天。
温玉坐在办公室里,转笔。手指间那支万宝龙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帽上的白色六角星在灯光下闪闪烁烁。陈知远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平板,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你知道他们去哪了。”
“不太清楚。”秘书推了推眼镜,“梅根女士提交的休假理由是相亲。子鸣的请假理由是省亲。阿龙先生——他不需要请假。”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
“很难判断。他们每一位的陈述都在技术层面成立。”
温玉盯着秘书。陈知远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直视——它停留在温玉左肩后方约十厘米的空气中,那是他在“知道但不说”时默认的视觉落点,也是他每次替屠刚订完机票之后汇报当天天气时的同款目光落点。温玉和他对视片刻,然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新加坡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滨海湾的摩天轮在远处缓缓转动。
“行。”他说,语气忽然变轻了,“既然他们都走了,那我也该享受一下久违的自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发型——左耳上方那一撮又翘起来了,他用手指压了一下,没用,松手又翘。
然后他故意给冯若薇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去酒吧。别告诉任何人。”
冯若薇秒回:“你发错人了吧。”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不会。但如果你明天没来上班我会报警。”
温玉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他选了件黑色真丝衬衫,挑了条极合身的深灰长裤,对着镜子喷了两下那瓶放了很久没用的柑橘调香水——屠刚不喜欢这个味道,说闻起来像超市洗洁精的远房表弟。所以他已经很久没喷了。
酒吧是他以前常去的那家。灯光昏暗,音乐不吵,调酒师还是那个扎着马尾留着精心修剪的胡茬的男人。他看到温玉进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好久不见”——然后开始熟练地调一杯金汤力。
温玉靠在吧台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画了一圈。他的姿态是松弛的,表情是放松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的印子终于完全消了——消得太干净,以至于他在晨光里涂防晒霜时指尖习惯性地去确认那个位置,按下去什么都没摸到,然后把防晒霜瓶子拧回盖子放进了抽屉。旁边有几个人看他。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端着威士忌走过来,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很眼熟”,温玉笑了笑没接话。对方识趣地在旁边站了片刻,把杯底残留的冰块摇了一圈,走了。酒保又递过来两杯不同颜色的软饮,说是斜对面卡座那位戴眼镜的男士请的。温玉朝那边举了举杯,喝完自己原来的金汤力,然后去吧台旁边接了一杯白开水。
后来又来了几拨搭讪的。有一个人说话很风趣,衣品不错,笑起来有一口白牙。温玉跟他聊了大概十分钟——从对方的职业(建筑师)聊到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科幻片,评分不高但特效好),聊到对方问他想不想换个地方再喝一杯。温玉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发现自己在观察他的肩膀宽度。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动画的辅助线——肩宽大概四十六,锁骨偏窄,穿西装好看但脱了未必。
“不了,”他把杯子放下,“家里有人。”
建筑师礼貌地笑了笑,留了张名片放在吧台上。温玉没拿。
凌晨一点半,他站在酒吧门口。空气里带着雨后柏油路面的潮气,路面上映着几片碎成块状的霓虹光,旁边有几个代驾靠在自己的电动车上打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冯若薇没有报警,陈知远没有催他回家,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车牌在马路对面亮着双闪。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不是无聊,是那种你费了很大劲安排了一场测试但发现没有人在另一端等着你交卷的空落感。
他打了个车回公寓。进了玄关他踢掉鞋子,左脚那只被甩到鞋柜后面,他也懒得捡。没换睡衣就直接把自己摔进床垫。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不是没有人来抓他。是他从发消息给冯若薇的那一刻就在等——等一个从酒吧门口冒出来的人,等一句“怎么这么晚”,等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停车场方向带。他等了整晚,等了个空。
然后他坐起来,给陈知远发了条消息:“约方哲。明天。”
陈知远隔了几分钟才回:“需要提前确认方先生的档期。请问是商务会见还是私人约谈?”
“私人。告诉他我请他吃饭。”
“收到。”
方哲第二天出现在约定的餐厅门口时,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他看起来和上次在赌场侧门时几乎没什么变化——肤色还是那个小麦色,身型维持得宜,笑起来还是有酒窝。但他看到温玉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不是惊喜,是那种“我在等一个人,但没想到是你”的停顿。温玉把这几秒的停顿完整收进眼底,迅速在心里做了一组比对:方哲以前见他从来不需要停顿。
“好久不见。”方哲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嗯。”温玉给他倒了杯茶,“最近怎么样?”
“还行。工作室接了几个新客户。”
“谈恋爱了吗?”
方哲被茶水呛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用一种重新打量温玉的眼神看着他——以前温玉不过问他的私生活,连暗示性的打听都没有。他们之间有一道不成文的屏障,上面写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交代、不需要在见面第一分钟就问恋爱状况”。
“……算是吧。刚开始。”
“挺好的。”温玉说。他意识到自己的下一句话应该是“祝福你”,但这个词在他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没有继续追问的点头。是那种“我替你高兴,但我进门时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所以你可以不用往下展开”的点头。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吃了饭,看了电影,回到温玉那套被月光浸透的顶层公寓。陈知远全程陪伴——他以“刚好在处理几封越洋邮件”为由出现在餐桌旁,出现在电影院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出现在客厅沙发上。他打开了电视,选了一部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刚好不打扰对话。
方哲和温玉并肩坐在床沿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一集,又自动续播了下一集。两个人都穿着衣服,盘腿坐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证明他们可以在同一张床上待一整晚而不发生任何除聊天和看综艺之外的事。
他们聊了很多。聊方哲新交的朋友,笑起来有点虎牙,做的第一顿饭就把方哲的厨房烧了一小块墙皮,然后改给他做轻食。聊温玉这几个月的经历——退婚、回归、反击、健身房,以及那个在方哲嘴里被简称为“屠先生”的人。方哲说到这三个字时没有不自在,反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秩序感的认同。
“所以你跟他——现在是什么阶段?”
温玉仰面倒在松软的羽绒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一个人住了好多年从没觉得过于安静的吊灯。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考察期。”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方哲上次在健身房提到的那个“喜欢的人”,嘴角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方哲,“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陈知远?”
方哲的右手在床单上不自然地抹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陈知远正坐在沙发上筛选下周日程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映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姿态从容,仿佛卧室里正在进行的对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方哲听见自己回答,“不是”。
温玉没有追问。心里在默默吐槽,‘如果我的秘书睡了睡我的人,那我算是食物链的最底层吗?’
综艺节目放到凌晨四点,两个人最后靠在一起睡着了。陈知远进来给他们盖了两条毯子。一条叠得方方正正铺在床尾,另一条抖开之前被他提住两角迎着夜灯的光端详了几秒。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没有任何来自澳洲方向的消息——没有屠刚,没有梅根,没有阿龙,没有黄子鸣。温玉每天早上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看财报时把屠刚以前坐的那把椅子放在落地窗旁边。他再也没去过酒吧。没有让冯若薇“不小心”泄露他的行踪。没有给方哲打电话。
第三个周末,他终于拨通了温和的微信语音。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平静的“喂”。
“我有个问题。”温玉说。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在被窝里打电话的中学生——只是这个中学生正在策划一场跨洲行动。
“关于屠刚。”温和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携带任何多余的好奇,和三个月前在港大辅导教室里接见屠刚时完全一样。温玉尚未出口的句子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方,用指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眉心。
“……对。”
“你等了三个月。”温和说,“比我预期的久。我开盘口的时候押你三周,陈知远押两周。林若清押了一年——她说你倔起来也是一条路走到黑。”
“你拿我的事开盘?”
“家里这几个月没有外部危机,我们需要新的风险对冲项目。”温和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把尾音压回他惯常的陈述调,“名目是‘小叔何时启动海外寻人’。具体的盘口细节我可以发你PDF,不过那不重要。你现在想问的是——他为什么不联系你,他在哪,以及这件事是不是跟爷爷有关。需要我替你开口,还是你已经有答案了?”
“……都有。”温玉说。
“责任转移。先说好,是你自己逼迫我帮助你的,这一切都不是我自主意识所决定的。”温和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屏幕边缘的反光处找到一处微小的灰尘,从桌上抽了张酒精棉慢慢擦拭。等到镜片干净了,才重新戴上,开口时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他故意在把语速降到“这个判断我不敢替你下,但我可以把数据库调出来给你自己读”的临界节拍。
“他三个月前去找过爷爷。一个人。在老宅书房,门关着,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带进去——爷爷的规矩。但书房外面那盆散尾葵对着的窗户没拉纱帘,监控拍到的画面是他从书房出来时跟爷爷握了手。先伸手的是爷爷。握完之后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书桌,停留了大约五秒——位置不在文件区,在你爸生前最后一年用的那把旧椅子的方向。然后他回了正门玄关柱旁边的暗柜,把自己带来的一个行李袋提走了。”
温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之前一直叫自己冷静,但此刻耳朵里除了自己撞在手机壳上的心率什么都装不进去。温和等了他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他现在的号码从一台澳洲注册的设备接入,加密方式不是民用级别,节点比较复杂。我做了日志分析,初步确定用这个号码的人每天早上会通过加密通道给一个新加坡本地号码发平安确认。格式是暗语——不是军用编码,是更口语化的固定句式:‘今天风平,适合晾晒’。这句暗语在过去三个月内没有中断过。接收方的设备也和书房那盆散尾葵的浇水周期完全一致——每隔三天阅读一次。”
“所以不是失踪。”
“不是。是任务。”
“你的判断呢。”
温和沉默了一瞬——这是他整个通话中最长的停顿。
“我的判断是你最好亲自去澳洲。卫星图上看不出一个人的体重下降,但‘今天风平适合晾晒’这个句式的组合词在三周前从四组排成了六组。多了两组过去任务日志里不需要的词汇——大概率不是风景。我现在手头还有一些数据要处理完,之后可以跟你飞。”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忽然矮了一点,像把话筒从嘴唇正前方挪到了嘴角,“他上次问我,能不能帮他弄到澳洲那边的卫星图。我给了。但没教他怎么缩放,怕他自己操作失误误删节点。给他发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手机存储空间不太够,差点用不了。这种属于你应该管的范畴——他手机,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