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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自的夜晚 顾盼到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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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热粥。
听到门响,顾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中午不是说不回来吃吗?”
顾盼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对了,她早上出门时说的是“中午医院有事,不回来吃”。母亲记性一向好。
“食堂吃的。”她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弯腰解鞋带。
“食堂?”顾母放下锅铲,擦着手走过来,“你不是说医院有事吗?”
“周姐请吃饭。”顾盼没撒谎,只是没说全。
顾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厨房。顾盼松了口气,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浮肿,眼袋比早上更重了,她用冷水拍了拍脸。
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顾母端着一盘青菜炒豆腐从厨房出来,嘴里念叨着:“你早上说中午不回来,我就没做肉。晚上你爸回来再炒。”
“行。”顾盼坐下来,端起碗。
顾母也在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盼碗里。青菜炒得有点老,梗没去干净,顾盼嚼了两下,没说什么。
“周姐找你什么事啊?工作上的?”顾母随口问道。
“嗯,聊了点科室的事。”顾盼低着头喝粥。
顾母没再问。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玻璃上折进来,照在水池边没擦干的水渍上,亮晶晶的。顾母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又没想出来。
顾盼吃完一碗粥,又盛了半碗。母亲做的粥总是稠的,米粒开了花,烫嘴。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对了,”顾母忽然说,“你弟说放寒假要回来,问你有没有时间接他。”
“几点到?我看能不能调班。”
“下午三点多。你那天要是上班,我让你爸去。”
“行。”
母女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光线慢慢变黄,从厨房挪到了客厅。顾盼把碗放下,说“我来洗”,顾母没让,说“你补觉去”。
顾盼没坚持,擦了擦手,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躺下来。
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灰尘在光线里浮动,慢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大学时的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牙,眼睛弯成月牙。那会儿她还没认识方旭,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更不知道离婚是什么。
她想起今天食堂里沈淮说的那句“你别骗我”。
说起来好笑,她跟前夫领证那天,方旭说的是“我会对好”。她信了。后来她才发现,“对你好”和“不骗你”之间,隔着一整个婚姻的距离。
方旭没骗她吗?也许也没有。他只是在他妈和她之间,选了他妈。这不叫骗,这叫选择。
而沈淮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他家就这样,他爸就这样,他工资就这样。他没画饼,没许诺,甚至没说“我会对你好”。他只说“你别骗我”。
顾盼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淮的脸。不帅,但耐看。眼睛不大,但很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他坐在食堂对面,把中药袋子放在旁边椅子上,说“该你了”。
那语气不像是相亲,更像是面试。
但她不讨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有点意思,她想。
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摸杯盖,又松了。指尖碰到一小圈渗出来的水渍,凉凉的。
她没起来拧紧。
就像她没跟母亲提相亲一样。
等等吧。等确定了再说。
锅里的中药咕嘟咕嘟滚了快一个小时。
沈淮关了火,把药渣滤掉,药汤倒进碗里。碗是搪瓷的,白色带蓝边,边角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药汤很浓,深褐色,热气模糊了他的手指。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
沈父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电视。电视剧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新闻联播,他照样看得认真——不,不是认真,是眼睛没别的地方可看。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客厅,这张轮椅,这台永远开着的电视。
“爸,喝药。”
沈淮蹲下来,把碗凑到父亲嘴边。
沈父的嘴控制不好,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沈淮用毛巾接住,又喂了一口。毛巾是旧的白毛巾,洗得发硬了,上面有洗不掉的黄色药渍。
这样一勺一勺喂完一碗药,花了快二十分钟。
喂完药,沈淮给父亲擦了嘴、换了围兜。围兜是超市买东西送的,深绿色的,上面印着“某某食用油”,领口的带子被他缝短了两截。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活动了一下膝盖。
然后去厨房收拾。沈母在阳台上收衣服,收一件叠一件,动作慢吞吞的。晾衣架转起来的时候,吱呀吱呀响,像生了锈的老钟。
沈淮洗好锅,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妈,药我喂过了。”
“嗯。”
“爸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沈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盆里,顿了一下,“中午摔那一跤,我在厨房没听到,他自己坐在地上起不来,等我出来他才……”
沈母没说完。她端起盆,低着头从沈淮身边走过,进了屋。盆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条灰色秋裤,膝盖的地方磨薄了,透出一点光。
沈淮跟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老式的,坐垫塌了,人坐上去会往中间滑。沈母把衣服放进衣柜,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他对面。
“那个姑娘,对你印象怎么样?”
沈淮想了想,说:“还行。”
沈母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但忍住了没发作。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洗衣服、择菜留下的痕迹。
“她家里什么情况?父母是做什么的?”
沈淮愣了一下。他确实没问。
“没问。”他说。
沈母叹了口气:“你连人家父母做什么的都不问,就见了一面?”
“第一次见面,”沈淮说,“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母听出来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再见?”她换了个问法。
“再看。”
“再看是几天?”
沈淮看了母亲一眼:“妈,你别急。”
“我急什么,我是不急。”沈母嘴上这么说,手却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两遍,围裙那块布都被她搓皱了,“你爸这身体,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他就想看着你成家。”
沈淮没接话。
“她离过婚,”沈母又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说嫌弃。但你想过没有,人家为啥离的?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妈。”沈淮的声音沉下来。
“我就问问。”沈母别过脸去,看着阳台的方向。阳台上还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慢得让人难受。
沈淮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今天食堂里,顾盼说“我离过婚”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她没说前夫的坏话,没说婆家的不是,只是陈述事实。然后她说:“医生说以后怀孕的几率比较低,而且容易复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可怜自己,就是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表态。
“人挺好就行。”沈淮说。
又是这句话。
沈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拿起笤帚开始扫地上的菜叶子。笤帚是竹子的,扫在水泥地上沙沙响,比平时用力了些。
沈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天气预报的音乐响起来。主持人说“东北地区将迎来新一轮降温”,声音四平八稳。
他起身走到父亲的轮椅边,蹲下来。
父亲已经睡着了,歪着头,呼吸有些重。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带着中药的味道。沈淮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毯子的角塞进轮椅扶手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卡住了。他轻轻拽了拽,拽不出来,便作罢了。
他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
窗外,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中药的苦。有小孩在院子里跑,喊“妈妈——”,声音拖着长音,消失在夜色里。
沈淮把手插进裤兜,摸到手机。他拿出来,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微信。顾盼的聊天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收到了”。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又删了。
重新打:“周六你有空吗?”
看了看,又删了。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算了。下周她要是不联系他,他再问。
他站起来,去关厨房的灯。炉灶上的中药锅已经凉了,锅底结了一层干掉的药渣,黏在搪瓷上。明天又要泡很久才能刷干净。
灯关了,整间屋子暗下来。只有客厅电视的亮光还一闪一闪的。
沈母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沈淮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开灯。
他坐在床边,摸黑脱了鞋,躺下去。床是老式的木板床,翻身的时候会吱呀响。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
楼上的住户在拖椅子,吱——嘎——,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中药的苦味还留在指尖,他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食堂里那个女人端着保温杯喝水的样子又浮上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底下有青黑。她不漂亮,但说话的时候不躲闪。
沈淮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有点脱落,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这个家他住了二十九年,每一块墙皮、每一处裂缝,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今天多了一个画面。
他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