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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君去兮何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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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出身名门的父母只能栖身于一丘无碑无字的黄土下,许多年后就算自己有望重访故地,也许这荒郊坟茔早被野草湮灭得无踪无迹,未央不由悲从中来,哀哀欲绝地泣道:“爹,娘,女儿不孝,十多年来居于长安,竟然是第一次来看您们,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女儿这一去,也许是几年,也许是一辈子,路遥地远,想见一面就更难了。不过爹娘在天之灵可以互相作伴,女儿很是替您们高兴!您们尽管放心,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姨妈,不会再让人操心了!”
远处传来英千秋的呼唤“未央,我们该走了”,她这才收起眼泪,将手中的柏枝间一一插在坟茔周围,然后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说道:“时辰不早,我们还要赶路,女儿就此拜别,希望能很快回来给您们扫墓!”起身随着师父一步三回头地沿原路返回。
在官道上重新启程后,心事重重的未央只嫌车里气闷,坚持要到外面骑马。凌夫人劝说几句,她哪里听得进去?最后只好依她。英千秋就将白马让给她骑,自己上了拉行李的车,和赶车的骡夫并排而坐。
这样走了大约一里路,忽然听得后面隐隐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且越来越近。寒天里官道上并无多少行人,这声音便轻易打破了静寂,惹得未央一行都好奇地回头去看。这一看之下,未央先惊呼出声“师父你看,那骑马的人好生眼熟,莫非是……?”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以手掩嘴,打住了话头。
以英千秋的目力,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者是何人,听出未央声中既有疑问,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心中暗叹,却并不说破,只道:“我们先行一步,你随后跟上吧!记着路上小心!”
却说刘奭午时才听说杨家女眷出城的消息,不及多想,连周内侍手捧的大氅都来不及披上,一手抓过来,从寝宫飞奔而出,纵身上马,急追出来。
因他生怕追赶不及,心急如焚,一路上只嫌马跑的慢,连连挥鞭。不曾想□□的汗血宝马从未见过主人如此粗暴待它,吃痛之下又惊又怕,撒开四蹄拼命狂奔,到了城门口也急刹不住,直接冲了出去。
守城军士对这匹太子专用坐骑都有耳闻,看着它来势凶猛,必是主人有急事要办,都很识相地将城门口的闲杂人等撵开,为这一人一骑让开路,免得伤及无辜。
一出城,刘奭就远远看到前面的骡车和马背上熟悉的女子身影,先大大松了一口气。谁料汗血马一通狂奔,激起了血液中遗传的野性,上了这宽阔空旷的官道更觉少了羁绊,只当来到了辽阔的草原,如鱼得水,肆意驰骋,几乎忘记了背上的主人。
刘奭眼睁睁看着在路边静候的未央从眼前一闪而过,情急之下不作他想,只下意识地将马缰狠命一拉。汗血马正奔得兴起,这一拉使它疼痛难忍,嘶鸣一声,一下子前蹄腾空,直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掀在了地上。
不过主人这一摔,也让它恢复了神智,知道犯下大错,垂头打上几个响鼻,前蹄轻刨,像是在祈求主人的原谅。
多亏未央这几年勤练武功,虽然身小力薄,出手还算敏捷。在看到马蹄腾空的一瞬间,她便猛扑上前,使巧劲儿及时接住刘奭急坠而下的身体,顺势在地上翻几个滚,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若是换了别的二十出头的大男人,在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面前失手坠马,最后还要她施以援手才幸免受伤,自然会觉得颜面尽失,羞愧难当。可是这事放在刘奭身上,救他的女孩子又是未央,却并不使他难堪,反倒让他莫名欣喜,忘情地将那娇小的身子拥进怀中,低声说道:“未央,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你的父亲,反倒要你来救我,我心里实在……”
第一次被这个在她心目中美好得毫无瑕疵的男子拥在怀里,未央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看到他坠马,自己奋不顾身地抢上前去的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意——原来这就是爱啊!原来所有的依恋,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想念,全都是因为她爱他!无论是初见时不忍看他思母伤心,还是刚才不忍看他坠马伤身,原来都是因为看到他受伤,她会心痛!
可是,偏偏造化弄人,就在她懂得这份感情的前一天,她已知道自己是没有可能与他站在一起的。只因,是她的太祖母毒杀了他的母亲,使年幼的他在冰冷的深宫中孤立无援,还要时时防备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而也正是他的父亲诛灭了她的家族,使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并且是不能见天日的孤儿!
正如师父所言,当今的皇帝对霍家必定恨之入骨,要的自然是赶尽杀绝。倘若有朝一日被他知觉自己的存在,自己身死事小,必然还要牵连他人。尤其是太子一向对杨家甚为眷顾,皇帝如今对皇储一事心思不定,此祸若出,必然危及太子的储君地位!
那怎么可以?对她来说,只有他才是众望所归的一国储君,只有他这样皎若明月、温若春风的男子才配做将来的一国之君。与他的未来和使命相比,自己的一点私心何其微不足道?为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了,还有什么是舍不下的?
刘奭一言既出,半日没听到回应,只感到怀中的身体在不停发抖,却不知是她心潮澎湃所致,只以为天寒地冻,她又衣着单薄,赶紧捡起落在地上的裘皮大氅,抖上几抖,再拍上几下,然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又仔细替她在颏下系好带子,心疼地埋怨道:“既然是寒天出远门,怎么不知道多穿几件衣服?倘若冻坏了,山高路远的,叫哥哥怎能放心?”
未央看他动作温存,再听他说得亲热,又是害羞又是甜蜜,按捺了好大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违心地说:“我的事情自有人料理,太子哥哥不必挂怀。我只希望您以后能善待司马小姐,莫要叫她孤单度日,算是替我偿还欠她的债吧!”
此时的刘奭恨不能即刻带她回宫,不使她受颠沛流离的苦楚,既知此事不可为,别的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她的?所以虽不能明白她又欠了司马颜什么债,他还是急忙点头道:“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善待她的!希望将来有一天你重回京城时,有你与她做伴,想必她就不会孤单了!”
未央听出他话中深意,心中有千万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留下来吧”,可是马上就有另一个严肃的声音当头棒喝道“不如归去”,叫她一时愁肠百结,不知该随心所欲还是理智行事。
犹豫半晌后再一抬眼,她正好看到刘奭晶亮的眸子里满是怜惜和热望,不由自主地想到师父所说的“感情用事,难成大业”,不得不将牙暗暗一咬,强迫自己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坚决地推开肩上的双臂,转身跃上自己的马背,抱拳强笑道:“未央还要赶路,就此作别,请殿下多保重!”然后猛踢马腹,待马嘶声过,她披着青黑色大氅的娇小身影已在耀眼的白色中奔远,只留下汗血宝马的主人依然翘首远眺,似在等待离人回首时的那一顾盼。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祈愿,未央在转弯处终于回头,看着那个挺秀的身影依然在原地伫立凝望,她久抑的眼泪迅即夺眶而出。想到这一去也许便是永别,她便不顾一切地催马奔了回来,旋风般地扑进他怀中哭道:“太子哥哥,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走,可是我又不能留下!你答应我要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说完就像五岁那年的夏天一样,嘴唇在他的面颊上飞快一触,然后便如惊鸿般飞马而去。这次是真的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