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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少年初识痛滋味 ...

  •   儿子眼中浓重的不满与怀疑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被刘询敏锐地捕捉到,让他不由得火冒三丈,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可是依朕看,杨恽不过一介骄狂武夫,无勇无谋,哪里配做天子的左右手?朕给你选的太傅萧望之谋略才学样样出色,为人行事顾全大局,堪当大任,你该和他多亲近才是。你切记,若要为君,所用之人愚鲁不可怕,贪财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恃才傲物、对你阳奉阴违!那杨恽和……算了,逝者已矣,多说无益,现在单说杨恽。当年他在霍云之事上做小动作,自以为行事隐秘,以为瞒得了朕不成?朕对他处处容让,争奈他冥顽不灵,实在是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朕意已决,你也不必自寻烦恼了!”
      话已至此,刘奭深知救人无望,只好退一步说:“就算杨恽糊涂肇祸,他的家人并无过错,还求父皇网开一面,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吧!”
      刘询看儿子终于不再纠缠原则问题,乐得法外施仁,因道:“既不是谋逆大罪,朕就依你的意思,不取他家人性命便是!”
      次日,遵照天子旨意,判决杨恽死罪,即日午时行腰斩之刑;将湘园限期查封,杨氏京中产业尽数没官;杨恽长子杨欣在扶其父之棺回祖籍华阴之后,即刻至敦煌太守军中效力,不得延迟;次子杨彦既不知所踪,暂不发落;杨家女眷一律在三日内回归娘家原籍,不得久留京城。
      大祸顷刻临头,就算凌夫人是个胳膊上跑得起马的巾帼,说到底还是个女流之辈。如今丈夫死别,长子生离,次子音讯皆无,年幼的孙子孙女看到大人们浑身缟素,不住啼哭,也被吓得大声嚎啕,媳妇还是只会在一边抹眼泪,眼前所见、耳中所闻,样样要她抚慰安排。饶她经过些风浪,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叫她哪里还有心情去抚慰他人呢?
      亏有英千秋此时正在京中,看这一家人六神无主,少不得自作主张,替他们打点一二。
      少夫人徐氏已托人向娘家捎去书信,第二日就要与丈夫一起携幼子幼女扶棺启程。想她一个懦弱的妇道人家要依附兄嫂抚养夫家后人,日子不用说也十分艰难,因而由凌夫人做主,将东拼西凑来的钱财十之七八交付她使用。
      剩下的一点,十分之一交由杨欣在苦寒之地上下打点,只为少吃点辛苦;另十分之一留给凌夫人和未央作为长行的盘缠。
      好不容易将杨欣夫妻的事情安排妥当,二人带着孩子回了房。这边凌夫人刚一说起要北上阳乐县去投奔老父老母之事,一直闷坐着不发一言的未央突然站起来,虽然慢声细语,态度却十分坚决地说:“夫人要走,只管自去,我要陪师父留在长安,哪里也不去!”
      “未央,你现在还拗的什么劲儿?这是皇上下的旨意要我们离京,可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此时的凌夫人早已心力交瘁,实在没精神去强装温言软语了。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太子哥哥做皇帝,等他封我做将军!这是我俩的约定,我要是走了,他找不到我,那样岂不是我言而无信?”一想到从今以后要和刘奭天各一方,将再也看不到他和煦的笑脸,再也听不到他温柔的声音,舞剑时再也没有他的《桃花仙》相伴,那样的日子岂是一个“苦”字可以说得尽的?
      “你这傻孩子,看胡说些什么呀!”凌夫人一听这番说辞,先吃了一惊,细想之下,却劝也不是,责又不忍,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英千秋。
      在杨家罹难之后,英千秋巴不得尽快带未央离开是非之地。现在看她一腔心思都在刘奭身上,却因年幼懵懂,对这份爱慕之情尚不自知,只是一味任性执拗,别人又不好明言相劝。英千秋思来想去,唯有一法可取,因说:“未央,你来一下,为师有话对你讲!”
      听出师父语气不似往常和气淡定,未央不由心中惊怕,看看凌夫人蓄满泪水的双眼更加狐疑。再回头时,见师父已经自顾自出了花厅,她连忙紧跑几步跟了出去。
      好似过了许久,久得让凌夫人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从头到尾回忆过两遍,才看到未央独自一人回到花厅,泪流满面,缓缓走到她面前跪下,双手痉挛般地紧搂住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膝间,呜咽道:“姨妈,我跟你走,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看着未央丝绸般的秀发在她的腿上散乱地铺开,随着恸哭微微抖动,叫人看了只觉得凄惶悲苦,凌夫人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一把将甥女搂在怀里哭道:“未央,我苦命的孩子啊!”
      娘儿俩就这样哭了又说,说了又哭,千言万语诉不尽多年来的委屈和思念,只絮叨到半夜三更才朦胧睡着。
      未央既心意已决,哪里还能睡得踏实?所以不等天明她就醒得双目炯炯,不住口地催促凌夫人起身,恨不能即刻离开京城。
      杨府的下人们早已辞工的辞工、逃跑的逃跑,独有小苗听说未央要留在京中,便打定主意守着昔日的主子不走。后来未央又突然改变主意要次日离京,她心中自然万分难过,哭哭啼啼地说要跟去。可是她转念再一想,自己的生身父母都是长安郊区人氏,若是从此抛下他们一去不回,她又怎能狠下心来?
      这样两边都难以割舍,倒叫小苗犯了难,最后还是未央的一句话帮她做了决定:有父母可以孝敬是做儿女的福气,现在不知珍惜,真等到父母老去的那一天,后悔都来不及了!
      大主意虽然拿定了,可是数年的主仆情意岂是朝夕之间可以舍下的?所以未央和姨妈在这边互相哭诉了半个晚上,小苗也在自己房中独自哭了两三个时辰,就连梦中也在淌眼泪,把被头全都泅湿了。未央一起身,她也立刻惊醒,肿着眼泡走过来帮着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路上要保暖、饮食要按时、到了之后捎个信报个平安什么的,就好似对出门十分有经验一样,而实际上她长这么大,顶多是逢年过节从城里走到乡下老家去看望父母。
      英千秋一早便出门去雇长行的骡车,直到巳时才妥当。两个骡夫帮着将早已摞在门口的行李装上一辆车子,凌夫人和未央娘儿俩共坐另一辆,英千秋独自骑马随行。
      杨欣夫妇各抱一个孩子送出来,泪眼人对泪眼人,更那堪天色阴沉,呼啸的西北风扑面而来,呜呜咽咽,仿佛与人同悲!只听一声鞭响,四头青骡一起扬蹄,将厚厚的积雪踩起团团雪雾,随着骡夫一声响亮的吆喝,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向前驶去,把送行的低泣和惜别的眼泪统统抛在身后,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半个时辰后,骡车顺利出了城门,却并未沿官道继续前行,而是在一处亭子边停下来歇脚。未央独自从车中走下,与师父共骑一匹马,沿着一条蜿蜒小径向山里驰去。
      想必此地一向人迹罕至,故而小径上积雪厚重,半淹马腿,有的地方只是白茫茫一片,根本辨不清道路何在,两人就只好下马步行。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约多半个时辰,牵着马走在前面的英千秋才轻轻说声“到了”,同时举起马鞭指向一箭之遥的那处耸出地面的雪堆,说道:“你自己去吧,为师就在这边等你!”
      在走近雪堆的一刹那,未央只觉得天地间立刻变得空无一人,泪眼朦胧中,仿佛那堆雪已幻化成了两张陌生却慈爱的面孔,向着她温柔地唤道:“未央,我可怜的孩子,到这边来,让爹娘好好看看你!”
      “爹,娘,女儿好想你们啊!”满怀希冀的未央激动地扑过去,迎接她的却非温暖的怀抱,触手冰凉,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想,是永远难以成为现实的奢望。她还是那个一出生就失去爹娘的孤儿,永远没有扑进父母怀抱的可能,无论是狂风袭来还是暴雨鞭击,她只能自己抱紧自己,自己安慰自己,自己撑起自己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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